再谈模糊之道

2021年02月05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胡嘉金

在《模糊之道》一文中,我分享了对模糊学、模糊数学的认识。其实在处理模糊印象方面,艺术走到了数学前面。

关于模糊与绘画

在美国扎德于1965年创立模糊数学约100年前,1874年的巴黎评论家对莫奈的作品《日出印象》评论道:“印象——毫无疑问,我想,如果它让我留下印象,那它一定是个印象……什么自由解放,什么光亮技法!壁纸还没复印之前,都比这幅海景精致!”

在这幅画中,勒阿弗尔海湾船只和码头四周的影像模模糊糊,若隐若现,三艘小船由远及近,轮廓依次变得分明,画面给人一种整体模糊的感觉。唯有那一轮红日,让观众得以分享早起推窗、沐浴朝霞的感觉。

莫奈运用的绘画技巧示范了“未经润饰”的质感,事实上这是追求创新的表现风格:捕捉现实的瞬间印象而非记录不变的细节。着重于描绘自然的刹那景象,使一瞬间成为永恒。

以这幅画为肇始,莫奈成了印象派最主要的代表人物,许多画家包括梵高、毕加索都有这类作品,他们通过自己的感觉,将作品从原来被动地反映客观世界变为主动地抒发主观情感。绘画从实描走向抽象,古今中外的艺术家以各自的方式殊途同归。

莫奈最有名的系列作品是《睡莲》,莫奈抽象的是睡莲的光感。《睡莲》称得上是莫奈对印象派的注解:真正的生活就像睡莲,而想象和感受就像池塘里的水,随季节、天空的变化,折射出奇妙的色彩。

梵高最有名的系列作品是《向日葵》,梵高抽象的是向日葵的情调。梵高笔下的向日葵像是跳动的火焰,明亮的黄色鲜艳夺目,像法国南部的灿烂阳光。向日葵不再是简单的植物,而是真挚又热烈绽放着的生命,就如梵高本人。梵高通过描绘向日葵,向世人表达他对生命的理解。我国著名画家吴冠中(1919-2010)觉得,梵高的向日葵其实是一群性格鲜明的头像。

毕加索(1881-1973)是立体画派的创始人,被誉为“美术界的爱因斯坦”,他深受印象派、后期印象派的影响,后期毕加索的画作趋于抽象,学习中国齐白石先生风貌,用中国毛笔画花卉鸟虫数百幅。

与毕加索齐名,号称“西毕东张”的张大千(1899-1983)就曾说过:中国画三千年前就是抽象的,不过,我们通常是精神上抽象而非形态上的抽象。

张大千以清朝石涛为师,认为石涛之画,不可有法,有法则失之泥;不可无法,无法则失之犷。无法之法,乃石涛法。石涛还有一种独门秘籍,即他有时反过来将近景画得模糊而虚,将远景画得清楚而实。这其实等于我们把摄影机的焦点对在远处,更像是我们用眼睛注视远方,近处就自然显得不清楚了一样。这是“最高”现代科学的物理透视!所以中国画的抽象,既合物理,又包含着美的因素。

齐白石(1863-1957)认为:中国绘画艺术很重要的美学原则即在似与不似之间,“不似为欺世,太似为媚俗,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张大千也说过,大抵画一种东西,不应当求太像,也不应当故意求不像。求它像,画当然不如摄影;若求它不像,那又何必画它呢?所以一定要在像与不像之间,得到传神超物的乐趣,这就是古人说的“遗貌取神”。

张大千还说,绘画是人类文化的体现,中西画应无鸿沟之分,初学时是如此,到最后达到最高境界时亦如此。只因地域的风俗习惯以及工具的不同,在画面上才起了分别。

因此,从石涛的“无法之法”、齐白石的“似与不似之间”、张大千的“像与不像之间”,到莫奈、梵高、毕加索的印象派,对“模糊学”在绘画上的体现做了最好的注解。

关于模糊学与文学

让我们先来看看196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爱尔兰作家贝克特的成名作《等待戈多》。

首先,作品发生的时间、地点是模糊的。其次,5个登台的人物,行为荒唐可笑,记忆模糊不清,语言模棱两可。再次,剧中的主要角色“戈多”是谁,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是模糊的;无人见过,不知是谁,始终没有出场。最后,从剧本的整体构思看,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没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整体是含糊不清的。

艺术应该是通过情节与动作来展现,但贝克特认为:没有情节、没有动作的艺术才是纯正的艺术,才能表现生活的真实。

因此,正因为这些“模糊”,成就了它的高明,该作的精彩之处就在于,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戈多”。

有人认为:戈多(Godort)就是上帝(God),戈多不会来,意味着上帝不会来,它表现了宗教已经失效,暗示在空虚的世界中,人类的孤独。两个流浪汉的等待代表的是,人们要靠自己的努力塑造自己生命的意义,不要指望虚无的造物主。

有人认为:戈多象征着希望。就是为了戈多,人们忍受着乏味无聊、日日轮回的生活,忍受着坏人的欺凌与朋友的冷眼,忍受着寂寞苦难、生离死别。不管今天有多痛苦,人们总有一个信念:也许明天就会好起来。

有人认为:等待,象征着没有意义的生活。他们总是等待明天,指望明天能把人从今天的苦难中解脱出来,可事实上没有明天,只有等待。

还有人认为:《等待戈多》是对于人的存在价值的自我肯定——它所肯定的,是人类对于命运、对于荒诞世界的蔑视和抗争精神,是敢于承担绝望的勇气。

向上追溯三百年,让我们看看我国四大名著之首《红楼梦》,《大英百科》评价道:《红楼梦》的价值等于一整个欧洲;有评论家说,几千年中国文学史,假如我们只有一部《红楼梦》,它的光辉也是足以照耀古今中外。几百年过去了,它滋养着一批又一批的世界读者,现在的红学热仍然是有增无减。它的成功除了全书通篇透出一种悲天悯人的人文关怀以及其他方方面面怎么估量都不为过的价值外,从另一个角度上说,也因曹雪芹正是深谙模糊之道的高手。

就信手拈来、随随便便地以金陵十二钗里的四钗——秦可卿、王熙凤、史湘云、妙玉为例:

秦可卿到底因何而死,其与其公公贾珍到底是何种关系,是不是秦可卿发现自己有了其与贾珍的孽种而自尽的呢?交代模糊。

王熙凤与秦可卿的丈夫贾蓉到底是否如焦大所说“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那种关系?态度暧昧、意思含糊。

史湘云与宝玉是否因金麒麟而成就姻缘,似乎也模糊不清。

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书中说金玉良缘,这里的“玉”指宝玉,这里的“金”是指薛宝钗还是史湘云,部分红学家们各持己见。虽说薛宝钗戴的是金锁,但史湘云也有金麒麟。清朝据说有人看过曹雪芹后四十回的原稿,黛玉、宝钗早夭,贾府败落后宝玉无以为家,湘云以乞讨为生,最后湘云与宝玉意外重逢后结为夫妇,如果《红楼梦》是带有自传性质的小说,联系曹雪芹晚年曾有“燕市哭歌悲遇合”经历,湘云很可能与宝玉最终白首到老。

妙玉与宝玉是一种爱与被爱,还是喜欢与被喜欢,抑或只是互有好感,曹雪芹也是欲说还休,“冰山式”的写作手法,模糊朦胧。

贾环曾说:“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她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

妙玉当着黛玉、宝钗的面,用自己的绿玉斗给宝玉斟茶,情不自禁。

芦雪亭联诗,李纨说喜欢栊翠庵的红梅,但她讨厌妙玉的为人,叫宝玉去折。宝玉折来,但如何折,曹雪芹并不交待。

宝玉过生日,妙玉当众送来帖子,写上“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岫烟解释“槛外人”之前,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她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

在《模糊之道》一文中,我就说过,中国是模糊学的开山鼻祖,最后,我想以李商隐的一首《无题》作为本文的结尾。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这首诗里有两个通假字,即“香”同“想”,“丝”同“思”。

一寸相思,

一寸灰!

真是模糊、朦胧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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