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山林场觅芳踪——纪念廖沫沙先生逝世三十周年

2020年11月27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周敏生

1975年5月30日,著名文学评论家、诗人,身蒙冤屈的“三家村”幸存者廖沫沙,被流放到江西省分宜芳山林场,在那里度过了三个不平凡的春秋,三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只是一瞬间,但在人生的道路上,往往是决定命运的关键节点。芳山有幸,接纳和保护了一个中国文化史上绽放异彩的人物,使他成为那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见证人。

“三家村”的由来

1961年初,中共北京市委根据中央的有关精神,对宣传工作提出了指导意见和要求,现在正处于暂时困难时期,正是学习的好时候,报纸要提倡读书,才能使精神振奋起来,多发一些古人怎样发愤学习,奋发图强的故事。《北京晚报》积极响应,决定开辟《燕山夜话》专栏,着重谈读书、学习并介绍相关知识,亲请邓拓主笔,当时邓拓是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主席、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中共北京市委文教书记、中共中央华北局书记处候补书记,工作非常繁忙,在报社领导和编辑的反复请求下,邓拓答应每周写两篇杂文,并以“马南村”为笔名,开始了“燕山夜话”的写作。

当时,邓拓曾笑着向编辑解释说:“燕山,是北京的一条主要山脉;夜话,是夜晚谈心的意思。‘马南村’是笔名,原是我们办《晋察冀日报》所在的一个小村庄,我一直怀念它。”从1961年3月19日,邓拓在《北京晚报》的《燕山夜话》专栏发表第一篇文章《生命的三分之一》开始,到最后一篇《三十六计》止,在一年半的时间内,共发表152篇文章。

《燕山夜话》专栏开辟半年以后,中共北京市委机关理论刊物《前线》杂志,为了配合当时形势,决定也参照《北京晚报》的形式,开辟一个群众喜闻乐见的杂文专栏。为此,1961年9月,兼任《前线》杂志总编的邓拓,邀请吴晗、廖沫沙共商此事,当时吴晗是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著名历史学家、北京市副市长、民盟中央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廖沫沙则是著名文学评论家、诗人,中共北京市委统战部部长、市委委员。因为是三个人写,商议就叫《三家村札记》,邓拓提出三人合用一个笔名,一人出一个字。吴晗出他的姓氏“吴”,邓拓出他的笔名马南村的“南”,廖沫沙出笔名繁星中的“星”,“吴南星”就成了专栏作家的名字。

《三家村札记》从1961年10月在《前线》开始发稿,到1964年7月停稿,为时两年多,共发表文章60余篇。专栏非常重视实践这一马克思主义观点,认为实践是增长知识,检验真理的最根本手段,实事求是的精神构成《三家村札记》的主题内容,比如邓拓的《伟大的空话》、吴晗的《赵括和马谡》、廖沫沙的《怕鬼的“雅谑”》等文,在针砭时弊的同时,希望人们振奋精神、脚踏实地,还有《谈谦虚》《重视群众的经验》《革命与科学》等文,接地气、重实际,深受读者喜爱。然后,万万没有料到,《三家村札记》竟成为他们的罪状,邓拓、吴晗被迫害致死,留下历经磨难的廖沫沙。

八年牢狱之灾

1966年春,“三家村”里的廖沫沙,正参加北京市郊的“四清”,4月16日清晨,廖沫沙刚打开收音机,里面立即传来播音员不同寻常的声音,细细听来,他不禁大惊失色,播音员激情的播送《北京日报》写的关于“三家村”和燕山夜话的批判及《前线》《北京日报》联合写的“编者按语”,里面历数邓拓、吴晗、廖沫沙的“罪状”,并称廖沫沙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一员主将,猝然而至的灾难把他击懵了。

进入春夏之交,廖沫沙经常拉出去揪斗、毒打、坐喷气式,每次批斗,“三家村”里剩下的二位“干将”总被安排在一起,这样他们有机会用眼神互相安慰了。1968年,廖沫沙被投入临时性的“监狱”,那是学校改装的,从此,他与世隔绝了,一晃竟达八年之久,受尽了凌辱。一次,廖沫沙被允许上厕所,被看守大声呵斥,他轻声说:“别大声说话,大家正在睡觉。”这一下可惹了祸,伤了看守的自尊,他恼羞成怒,剥夺了廖沫沙上厕所的权利,把他硬拉回了屋里,抄起毛巾,塞进他的嘴里,按在床上痛打一顿,打完便紧锁房门,甩手而去,廖沫沙一抽毛巾,鲜血直流,原来一排门牙被看守打后松动了,这一次虐待,使廖沫沙失去了上下两排门齿。

自关押以来,从未有人过问,1972年的某一天,一位上级领导来找他谈话,这使他感到一丝温暖。当来人问他有什么想法时,廖沫沙怀着一片痴情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我现在有三个糊涂:第一个糊涂,入党几十年被打成反党分子,我弄不清什么是党;第二个糊涂,从小学到老,学了几十年,反被指“反马克思主义”,我弄不清什么是马列主义;第三个糊涂,革命几十年,被打成反革命,我弄不清什么是革命。这一番话,惹恼了在一旁的看守,他大声吼道:你不是反革命怎么关在这里。廖沫沙被激怒了,桌子一拍,也大声吼道:你们既然给我定了性,我是反革命,那好啦,什么都不用谈了,把我枪毙好了。来谈话的同志连忙说:不要激动,激动对你很不利。“还有什么利不利,已经定案,再不利也不会判两次死刑,反正我只有一条命!”这吼声,确实发自内心,这是廖沫沙被迫害期间的两次最有力的抗争,表现出铮铮铁骨,一身正气。

流放江西分宜

1975年的某一天,管理人员突然找廖沫沙,很严肃的说:

“上级决定下放你到江西。”

“让我回家看看吧。”

“来不及了,明天就走。”

“你们现在让我与家人见个面还来得及。”

“不行,到江西后家属可以去探望。”

廖沫沙愤怒了,这叫什么下放,完全是流放!我已关了八年,现在又流放到江西,连家属见个面都不让。俄国沙皇政府宣布列宁流放后,还让他回到莫斯科家中过了一个星期呢,你们连沙皇政府都不如!

在那个时期,允许家属探望,或许是最大的恩典了。他终于未能与家人见面,而被遣送到江西分宜县一个很偏僻的地方——芳山林场,化名唐家权。

从1975年5月开始,到1978年,历时三年,这就是说,从1966年蒙冤,1968年入狱,加上在芳山林场三年,总共12年的漫长岁月,廖沫沙是怎样度过的呢?他后来谈起这十几年生活时,首先说到的便是人民,尤其是芳山林场的人民群众,是他们给了生存的勇气,同时他不相信党永远战胜不了这种倒行逆施,正是以上两种情感才使他身陷囚笼却能保持革命的乐观主义。

流放到江西分宜芳山林场后,林场干部职工开始还不清楚他的身份,只感觉他是“京官”,像个文化人。淳朴善良的林场职工把他视为朋友,关心爱护他,不让他干脏活重活,使他很快就融入到集体生活之中,慢慢熟悉了这块清净的“世外桃源”,身心得到了极大的安抚,而且很快成为林场年轻人文化和精神导师。一天晚上,几个年轻人聚集在廖沫沙的住所,为各自村庄的好坏争得面红耳赤,廖沫沙听后畅怀大笑,随即口吟八句诗以凑趣:“山背黄梅艳,山泗穹山阿。山下风光好,花落野猪窝。赤土遭干旱,泗水泪成河。相争终未已,笑倒老家伙。”

“山背”“山泗”“赤土”及“野猪窝”“泗水”,都是芳山林场所在地操场乡的村庄名称。此刻,廖沫沙都把它们当做珠玑,嵌进了诗的链条。

在一次劳动中,廖沫沙问一个后生:“你读了多少书?”

“高中毕业,可惜在学校里没学到什么?唉,这辈子只能跟泥巴打交道了。”

“还想学吗?”

“想是想,就是没人教。”

“想学习就好,年轻人就是要爱学习,这样吧,你来组织一个学习兴趣小组,我当辅导员,学习资料我解决,行吗?”

“老廖,我明天就邀几个年轻人到你住所来学习。”

翌日,廖沫沙便从为数有限的生活费中,取出20元叫人到分宜县城买来学习资料,帮助年轻人补课。

1976年夏,廖沫沙的女儿晓云从北京到芳山林场探望父亲,当得知女儿在北京跟随一位老中医学习了中医和针灸后,便问道:

“晓云,爸爸要你做件事行不行?”

“只要是爸爸说的,就是一万件我也保证完成。”

“好,你明天就到芳山林场医务室去上一个月的班,哪里正缺中医呢。”

晓云欣然应允,短短一个月里,经晓云治好的疑难杂症就有几十例,周边村庄的农民夸赞说:“这样的医生真好,给老表看病不收钱,走遍天下也难找呀。”

廖沫沙在芳山找回了做人的尊严,当地百姓爱戴他,他与人民群众亲如一家,留下了许多佳话,至今芳山老一辈的人们谈起和他一起度过的难忘岁月时,一种深深的眷恋油然而生。经中央决定,1978年3月15日,廖沫沙依依不舍地离开芳山林场返回北京。半年后,他特地买了一台电视机,从北京寄来送给芳山林场,在当时是一份厚礼,表达了他对芳山人民群众的真情厚意。

劫后余生献余热

廖沫沙回到北京,其后任五、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1979年12月,任北京市政协副主席。1980年12月12日,在公审林彪、江青两个反革命集团主犯的特别法庭上,作为“三家村”冤案幸存者,他登上了神圣人民法院特别法庭的公审台,出庭作证,历数“四人帮”大搞法西斯专政的种种罪行。

他笑了,他以那博大的胸襟终于迎来了这一天;他哭了,他沉痛地哀悼战友邓拓、吴晗的无辜惨死;他欣慰,害群之马除了,祸国殃民的“尸虫”已经被诛。正如柳宗元在《骂尸虫文》中所说的“尸虫逐,祸无所伏,下民百禄。尸虫诛,祸无所庇,下民其苏。”真可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清除隐藏在无产阶级政党肌体内的“尸虫”,昨天、今天、明天,仍然需要我们共同努力。

值得一提的是廖沫沙平反之后,收到了无数热情洋溢的道歉信,一位广播学院的学生读了《<三家村札记>后记》后,在信中写到:“1966年批判您时,我还是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当时,我喊的口号最响,贴大字报最多……,请原谅我们这些随着他人脚步踏过您的人吧。”我也有所感触,也同样跟着当时的中学生批判过《三家村》和《海瑞罢官》,但庆幸的是在红卫兵火烧学校图书馆时,我捡到一本1961年出版的《海瑞罢官》,而且一直珍藏着,经常翻一翻,读一读,涵养做人做官的清风与正气,以表达对邓拓、吴晗、廖沫沙的追念与敬意。

廖沫沙晚年勤于著述,整理出版了许多著作,如《三家村札记》《鹿与马》《纸上谈兵录》《廖沫沙杂文集》《余烬集》《廖沫沙近作选》《廖沫沙文集》,1990年12月27日逝世,享年84岁。逝世后,有关部门又为他整理出版了《廖沫沙八十年代作品集》、《瓮中杂俎》等。“岂有文章惊海内, 漫劳倾国动干戈; 三家竖子成何物, 高唱南无阿弥陀。”廖沫沙的诗句,久久回荡在历史的天空,共和国不会忘记,人民不会忘记!

我多次前往分宜芳山林场,在廖沫沙住过的房屋前徘徊,在一条条林间小道上沉思,在这片绿色的土地上寻觅一代文学大家的芳踪。我想,廖沫沙在这里度过生死攸关的三年,因为经过八年牢狱,身心受到极大伤害,倘若仍在牢里,是否能苦熬过来,或许会被活活折磨致死,是分宜芳山人民群众接纳和保护了他,无怪乎他对这片土地一往情深。在廖沫沙逝世三十周年之际,写下这篇短文,谨以表达深沉的追思和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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