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花中第一流

2020年11月20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周敏生

我居住的小区内,种植了许多桂花树,中秋时节,每天清晨推开窗户,便有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淡淡的、幽幽的,像飘渺的游丝,像天上的仙乐,似有似无,若即若离。每当陶醉其中,便会低吟李清照的《鹧鸪天·桂花》词:“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人生易老,岁月不居,季节更替时,心里总有些惆怅,一种物候之悲油然而生,老气横秋叹虚度,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忧之类,岁月轮回里的感怀伤时。但是,当我久久凝视桂花树时,突然有所顿悟,其实植物跟人一样,也有其个性,也有其品行与操守,桂花树给人的感觉是安守本分,不事张扬,不标榜清高,故作姿态,也不搔首弄姿迎合世俗,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自由自在地生长着,它向世人展示着一种独立的“树品”和“树格”,令人景仰。而默默绽放的桂花酿造了一个恬静而不失热烈,优雅而不失奔放的秋天,人生若能如此,清而不傲,老而弥香,那是一种至高的境界。

检阅古籍,知道桂花树,最早在我国的神话和地理书里就出现了,《山海经》中就有“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的记载。我这个对古代地理知识近于白痴的人,不知招摇之山、西海在今天哪一个区域,但是由此知道,我们的先祖早已识得桂花树了,欣赏并珍视桂花了,而桂花香之四溢和漫润生烟的金玉并列在一起,可见它的高贵。这座招摇之山颇有品位,不像今日某些自以为高贵之人,仅因为多金多玉就招摇过市,自命不凡。

桂花树驯化引种是在汉代,汉初引植于帝王宫苑,获得成功。唐宋以降,桂花树栽培开始盛行,文人墨客植桂十分普遍。因为对于需要能过科举考试走上仕途的人来说,即使“进了考场放个屁,也为祖宗争口气”,科考登榜叫作“蟾宫折桂”,就是从月亮上吴刚砍伐不休的那株桂花树上折一支馨香的花枝了,故有人称桂花为“天香”。唐代宋之问诗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宋代杨万里诗称:“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那时桂花只是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所以,我的乡贤杨万里直接声称桂花树不在人间,是从“月中”来的,但无论如何,广寒宫中凝结的一点冷香,来到温暖的人间,被微风吹散,弥漫了满山遍野,弥漫到广厦林立的城市,进入了寻常百姓的庭院了。“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这样的诗句描摹的,已经是桂花树站立在窗前的情景了。陆游诗曰:“重露湿香幽径晓,斜阳烘蕊小窗妍”也是描写桂花树进入庭院中的美景。值得欣赏的是,陆游以诗叙述了当时的一种习俗:“宝树林中碧玉凉,秋风又送木樨香,摘来金粟枝枝艳,插上乌云朵朵香”。那个时候,女子们喜欢把馨香的桂花插在乌黑发亮的头发上,“乌云朵朵香”的就不仅是桂花本身了,它与人的思想和灵魂融于一体,是美的化身与象征。

桂花树是木犀科常绿灌木或乔木,是集观赏、药用、食用诸多特性于一体的名贵花木。桂花树亦叫木犀、丹桂、岩桂,它的品种很多,通常有金桂、银桂、丹桂和四季桂四种。朱熹写的“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这种岩下桂应是四季桂。桂花用植物志上的话说是“花序簇生于叶腋”。“叶腋”是什么意思?植物志上的定义还是很专业的,“叶片向轴一面的基部称叶腋”,我还是弄不明白,经请教林业专家,他通俗易懂的告诉我,桂花树是一种阔叶树,叶子从树干或树枝上生长出来的时候,每枚叶子用方言来说都有一个“把”,然后叶子展开在这“把”上,也就是在“叶柄”上展开,而叶柄与树枝之间就有了一个夹角,就像人的胳肢窝——“腋”,这个比方很形象。我摘来一支桂花,仔细观察,原来桂花是从桂树叶子的腋间长出来的,紧贴着枝干,相当低调的隐身在对生腋下,所以,平视或俯视的时候,往往只见一树纷披的绿叶,一旦站在高出我们身量的树前,稍微仰视,淡黄或橙黄的簇簇桂花就显现在眼前了。

桂花树的形状,姿态优美,修短合度。它不枝不蔓,不疯也不野,不像泡桐长得漫漫散散,毫无节制,也不像法青那样过于拘束,少有灵气,更不像牡丹、玫瑰那样富丽堂皇远离生活,给人一种距离感。桂花的花朵虽小却是成簇的紧紧拥抱在一起,展示一种凝结的激情和力量。它的香型淡雅随和,很自然、很具亲和之力。大凡花卉之香,或清或浓,不能两全,唯有桂花清浓兼备。论清则可涤尘,使人如饮香茶,如沐春风,心胸透明,俗尘全无,论浓则能透远,其香能飘数里,满布城廓,使得人人共享,不偏不倚,难怪古今有识之士、诗人词客,均把桂花推之为花中上品,誉为“自是花中第一流”。

“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桂花的食用价值很广,它不仅可以用来酿酒、熏茶、提取香水,还可以做出许许多多的美味佳肴,真是美不可言。用桂花做成的桂花糕、桂花粥、桂花藕、桂花汤圆、桂花八宝粥、桂花月饼以及桂花糖、桂花鸭等美食,老少皆宜,百尝不厌,清爽可口,舌尖留香。从前百货商店里卖有“桂花香水”。圆润的瓶身半透明,还有个金色的盖子,因为家贫,姐姐年轻时,只好闻着别的姑娘身上散发的桂花香味了。孩提时,常见江浙一带的人挑着货郎担,敲着货郎鼓,走街串巷收购鸡毛、头发之类的废品。我们这些穷孩子用过年过节杀鸡杀鸭留下的皮毛也只能换取几粒“小豌豆糖”,就是“红、绿、蓝、白”各种颜色,只有小豌豆大小的颗粒糖。记得母亲生下小妹妹,杀了一只老母鸡,拔下毛后我便拿去换糖吃,但还只能换五粒小豌豆糖,奶奶知道后把她长年累月梳头掉下的头发,卷成一小团一小团塞在墙缝里面的,全部拿出来后凑合换了一小块桂花糖,我们兄弟姐妹高兴得手舞足蹈,轮流在嘴里含一会儿,至今回味起来还唇齿生津。我的家乡在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西区,到处都是香樟树,但没有桂花树,儿时对桂花香的记忆,深源地留在大脑的沟回,深藏在心灵的深处。也许是与桂花前世今生有缘,我爱人的名字就叫桂华(花)。于是,桂花的馨香伴随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由于历史传承,加之人文因素,新余这座城市遍植桂树与香樟,这是一种城市的香味,越来越多面貌雷同的都市,繁华无所不在,久之倒觉得乏善可陈,宝马香车高厦丽楼,早就不是话题,说白了,缺的是钢筋水泥之下的那份自然,那种淡淡的清香,习近平总书记说过:“城市是生命体,有机体,要敬畏城市,善待城市”。要让城市温馨起来,让那种透彻心扉的香味,在每个市民的心头热乎乎的弥漫,从而,流露出一座城市的情深意长。我常常思考,文明城市创建,不仅要看地标建筑撑起的天际线,还要看万家忧乐拼成的地平线;不仅要有智慧城市的智商,还要看人文城市的情商。有一句话说得好,真正的文明是所有人种植幸福的结果,每个市民就像一棵桂花树或像一棵香樟,散发出灵魂的香味,这便是文明的家园,幸褔的乐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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