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松竹今又新

2020年10月30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袁勇生

我对家乡的泥土怀有一种炽热的感情。祖先埋在土里,祖父、父亲在地上劳作,我在地上打滚。我不嫌泥土脏,因为我本身就土。春插时,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拔秧、栽禾,我是“农”的传人,基因使我刚会走路就会做事,还使我看到泥土上嫩绿的秧苗就亢奋不已。稍长,就为家里赚工分。每当谷雨时节,天不亮就被祖父从床上提起,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好像脚丫识路,梦游一样飘进了秧田。双脚插进秧田,踩到了硬泥,是大地在支撑我,还传递温热给我。春寒料峭时节,我移动稳健的脚步配合双手拔秧的节奏,大地深处翻滚的浆液把适合我的温热通过我贴着泥土的脚心传递给我,使我的心喷涌热血。我被土地呵护,我享受土地给我的温存。蚂蟥在水里咬,“麻鸡婆”在叮我裸露的皮肉,我全然不知。等太阳出来时我身上已经没有半根干纱。拔秧花出的泥水,洗秧溅起的泥水,使收工时的我变成了泥人。泥水粘满我全身,我嗅到的是它的芬芳。

父母在时,那个魂牵梦绕的村庄是我的家乡。我好怕母亲收起那一缕缕令我心旌摇荡的炊烟后,安静地躺在后山上,树长成合抱,母亲变成泥土。我怕母亲栽的茶树开满花,我怕父亲栽的桐树开满花,我怕瓦屋前茫茫的芦芒开满花。那些凄惨的白花啊,常常使我起疑,进而联想到丧事中的缟素。

清明前的茶叶母亲不采没人采,熟透的桐子母亲不捡没人捡,芒扫把母亲不扎没人会扎。我怕家乡变成故乡:如今回乡,我是孩儿;他日回乡,我是游子。

粽香的召唤,使我回到现实。我看见我的母亲把瓦屋服伺得生机盎然。

每次回家,必先喊母亲。倘先见到父亲,第一句话总是“我妈妈呢?”

母亲在灶间,就去灶间喊;

母亲在菜园,就去菜园喊;

母亲在井边,就去井边喊;

母亲在田间,就去田间喊。

白天在屋间里找不到母亲。我白发苍苍的母亲依旧耳聪目明,腰身硬朗,忙个不停。养鸡养猪养狗养猫,母亲反对父亲养牛,难关顾,又不作田,还反对父亲养羊,养羊不但走烂脚底皮,还害人。母亲是种菜能手,菜园足有一亩大,子女子孙喜欢什么就种什么,种什么长什么,母亲的菜园一年四季生机盎然。我喜欢吃菜园里长出的一种叫荠菜的野菜,母亲就把荠菜壅得鲜嫩欲滴;我爱喝母亲制作的茶,一年的量一蛇皮袋都不够,母亲就把老茶树分蔸,栽在房前屋后,松土壅肥,几乎把家园变成了茶园。每次喝着母亲的茶,我心清眼明,不烦不燥。

母亲就这样忙碌,在她熟稔地方忙碌 ,逝去了花信,憔悴了容颜,佝偻了腰身,额上全是皱纹,头上尽是白发。若问时间都去哪儿了,我身为她的长子,我知道,我不能言语。

母亲在我的泪光里白发更加苍苍。 

我不敢相信眼前荒凉的村庄是我魂牵梦绕的村庄。杜鹃不再啼叫,老牛已穿过食客的肚肠,田埂被杂草封堵,田里的水花被荒草覆盖打压,小芳剪了长辫,阿娇丢了弯弯的小船,她们去了诗和远方。小薇啊,被人哄到天上去了。

旧山松竹老。

尽是枯藤老树的村庄,了无生机,一片死寂的村庄只有我的青春在寂寥的旷野里流浪。流浪,流浪,找不到归宿,我跌进了冷水凼。河里的泥沙随洪水漫过来,草草地把我的青春埋葬。

我看见曾经生机勃勃,激情燃烧,令我意气风发的乡村也已死去,死去的乡村安放在黑黑魆魆的棺中,静静等待出柩,无人守灵。在隐隐的悲戚里,在闪闪的泪光中,我模糊的看见:漫山遍野的桐树撑开花圈;山涧的清泉在奔丧路上不慎跌落悬崖,挂起高高的挽幛;风因过度悲伤,尽管哭丧哭到绝望,却还不停地喊死去的乡村——伏惟尚飨。死去的乡村没有人来祭奠却在歆享祭奠……

看清了母亲升起的炊烟,我才知刚才见到的,是个荒诞的噩梦。

我的乡村,我回来了。

我的身我的心我的魂都回来了。我回来时是一身的泥水。我见到了我的母亲,母亲满脸堆着笑。母亲拿出平时不舍得用的毛巾弯腰就要擦我裤管和鞋上的泥水。我要自己来,而母亲不允,就只好乖乖按母亲的示意坐下。母亲对泥土怀有深厚的感情,替我擦拭时不拍不打,不紧不慢,小心翼翼,动作轻柔。我想起小时候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享受母亲为我擦拭跑进眼睛里的泥水时的甜蜜。一缕缕泥水的香气在我四周弥漫,泥水乖乖顺着母亲的意愿从我身上走开,与大地融为一体,我想看清与我相亲过的泥水,却满眼是母亲柔顺、柔韧而又浓密的白发。这时,我的心头涌起一股热血,两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每次回乡,见到母亲,我就不想离开。这一次不想离开的愿望更加强烈。只想时间快进,我就可以快点退休,好好好侍奉母亲于左右,承欢父母膝下。我又怕母亲等不到我退休,更怕时间快进会使我过早的失去双亲。我左右为难,还胡思乱想。

见一面老一回,见一面少一回。这次见到母亲,觉得母亲苍老了许多。锥心的痛使我两眼发黑全身无力,头脑里空荡荡,痛定之后心又被恐惧掏走。不必问弟弟妹妹,我也能猜到根源。我看见厨房里的楼板被人撬过,而且动静很大。父母的“老屋”不在了。父亲比较达观,遇这事还能勉强看得开。母亲就不一样了,她对来缴棺材的村干部说了几句很重的话。村干部不太敢把母亲说他们的话反映到上面去,只好憋在肚子里难受。母亲不识字却比一些识字的人更通情达理。那几个村干部至少是初中以上的文化吧?要不是实在理屈词穷,他们绝不会哑口无言。

母亲想在生前看见家乡通路。母亲不认为自己的愿望过分,反倒觉得合乎情理。母亲说有样没样看世上,哪个屋场不是水泥路到厅门口?母亲盼路盼得白发苍苍。

乡村有路,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下去,若遇良医,妙手医治,悉心调养,回春,也未可知。没有路,就只有死路一条。

端阳,恐怕不止我一人心事沉沉。

历史上的今天,要不是被放逐的屈子寻不到安放心灵的净土,要不是汨罗江不懂抚慰只知一味的呜咽咆哮滚滚向前,屈子就不会悲壮的纵身跃进浊浪排空的江面。屈子在天昏地暗的汨罗江沉潜、悲怆,污浊的江水里,污者恣肆地构陷着清者,清者不能自清,浊者咆哮地裹挟着清者从道德高地一路下滑,没有底线。五月初五便成了你我不能互致快乐的悲壮的端阳。

怕一语成谶,在悲壮的端阳节日里,我赶紧打消了祭祀的念头。

我的乡村宛在,在大岗山强健的臂弯里,在同江河温柔的怀抱里。漫山遍野的桐花不是谎花,它们已结出了青青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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