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识鸟兽草木之名

2020年03月20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周敏生

全民抗“疫”,宅家数月,或《沉思录》前沉思,或《瓦尔登湖》畔徘徊;或与《论语》《孟子》对话;或和作家网友探讨,以文抗“疫”,赋诗作词,还陆续撰写了多篇文化随笔,乃自省心得也。

——题记

二千五百多年前,孔子在《论语·阳货》中有这样一段话:“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为何要“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联想到当下自然生态环境的状况,我想这句话不仅仅局限于学诗要多接触自然事物,学会比兴手法,还另有深意在焉。

翻阅国学宗师钱穆的《论语新解》,才有所领悟,他说“诗尚比兴,多就眼前事物,比类而相通,感发而兴起。故举于诗,对天地间鸟兽草木之名能多熟识,此小言之。若大言之,则俯仰之间,万物一体,鸢飞鱼跃,道无不在,可以渐跻于化境,岂止多识其名而已。孔子教人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者,乃所以广大其心,导达其仁,诗教本于性情,不徒务于多识。”钱老认为“多识鸟兽草木之名”的本意有二:一是多识便于对人进行“诗教”,也即是审美教育,因为要识鸟兽草木,就要贴近自然、观察自然,进而受到大自然的启示、感染和熏陶,内心变得纯洁而丰满。二是“广大其心,导达于仁”,即是生态教育,让学生不仅了解自然物种的特征和规律,也知道人们置身的生存环境原来是由众多物种 共同营造的,人类进而对其他物种有了尊重同情和护惜的心情,从此达到忘怀物我之隔,寻求天人契合的主动生命姿态,最终“导达其仁”。爱人爱物皆可曰“仁”,亲近大自然,热爱大自然,格物致知,涵养高尚情志是一种大“仁”。

对于多识鸟兽草木之名的理解,猛一看好像有些牵强附合,似乎硬要把孔子说成是“生态环保”的先知先觉者,我又找来《周易》《尚书》《国语》《楚辞》等经典阅读,原来我们的老祖宗早已是生态文明的倡导者和践行者,即使孔子也不是一处讲到鸟兽草木,《论语·述而》“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孔子钓鱼从不用网取鱼,从不射归宿的鸟),这反映了孔子爱物护生的美德,这种美德表现为遵守古代取物有节有度的资源保护的社会公约,同时也透露出孔子对生灵的同情,不用密织的渔网钓鱼,避免捕捞和伤害了小鱼,不射归宿的鸟,幼鸟在巢中待母归。习近平总书记在2016年1月18日的省部级主要领导干部研讨班上,特意引用了孔子“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两句话,要求我们深刻认识生态环境的重要性。人类只有一个地球,在应对环境恶化时没有谁能独善其身,我们能否从祖先的智慧中,汲取教益呢?

中华民族是一个崇尚自然的民族,历代诗词歌赋及其它文学作品,大都有鸟兽草木的描绘,《诗经》的开篇之作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对于草木的叙述与赞美,著名农艺学家潘富俊教授,在其《草木缘情》一书中作了大略的统计,从《周易》开始算起,《周易》总共出现14种植物,《尚书》出现33种,《诗经》出现138种,《周礼》出现35种。先秦魏晋南北朝的诗出现252种,前唐诗出现398种,宋诗出现361种,清诗出现427种,出现在中国文学作品中的植物大概加起来接近600种。我们听惯了儿童背诵杜甫的“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也常见年轻人低吟王维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更喜看老年人欢唱杨万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我在宅家期间,也是“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尽管大半辈子在文学与动植物世界之间穿行,又识得多少鸟兽草木之名呢?在芸芸众生中,我不过是区区的一只可怜虫。

人类对自然的认识,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对万物众生的敬畏和呵护,是中国人认识自然的起点。近现代以后,科技进步让人们对自然之物的认识更深刻了,然而对自然的敬畏之心却淡薄了,对生活质量的物质要求越来越高了,对生活环境的选择能力却降低了,日益严重的生态危机,不单是由于管理缺失,而且愈来愈表现为一种文化危机、生命危机。古人对于鸟兽草木,作为哲学思辨和文学创作永恒的课题,折射出保护生态环境的生活逻辑,敬畏自然世界,守护生命底线,注重生活美学,演绎生态故事,而现代人往往从主观意愿出发,破坏生物链和生物的多样性。1956年,因影响粮食产量,麻雀被列为农业“四害”之一,在全国范围内被围歼,麻雀数量急剧减少后,虽然粮食产量有所增加,但因为缺少天敌,果园内的害虫也开始泛滥,最终,麻雀于1960年从“四害”名单中被剔除。人们往往从经济利益上将鸟类划为“益鸟”和“害鸟”。然而,鸟类是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在自然界中扮演着特定角色,相互影响制约,环环相扣,使整个生态系统处于动态稳定之中,为人类提供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

二百年前的1818年5月,在普鲁士莱茵省特里尔城,诞生了伟大的思想家马克思,他与恩格斯集毕生精力,科学地揭示了人类社会最基本的普遍规律。1841年,马克思23岁,在大学里写了《德漠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区别》的论文,获得哲学博士学位。马克思在这篇论文前面,写有一段献词,将这篇论文献给他“敬爱的父亲般的朋友”,即燕妮的父亲,他未来的岳父路德维希·冯·威斯特法伦。末尾一段是:“我希望随着我寄给您的这个表示敬爱之忱的献词去到您身边,和您一起再度漫游我们风景如画的山野和森林。身体的健康,我无须为您诉求。精神和自然,乃是您所信赖的伟大神医”。

“精神和自然”是“伟大神医”,读后为这震撼。精神信仰的坚固,内心世界的强大,自然生态的和谐,乃是身体健康的根本保证。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提出“人的本质,就其现实性来说,是各种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进一步说明了人与自然和关系。“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保持生物的多样化,构筑绿色生态防线,对于可持续发展至关重要。我时常想,我们在享受现代城市物质文明之宠爱的同时,也失去了更多的、更为根本和珍贵的来自大自然的启示、感召和滋养,而正是这些,才是作为自然之子的人的生命、心灵和情感的永恒源泉。每当这时候,我就仿佛看见孔夫子领着弟子,喜以“鸟兽鸣以号群兮”,乐以“草苴比而不芳”,站在草木深处,穿越时空,语重心长地叮咛:“多识鸟兽草木之名……”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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