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歌入梦醉下保

2019年12月20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喻国平 刘敏 喻军华

吟歌入梦醉下保

空山新雨,冬日胜春。

我们再次走进俯卧在延绵青山中的小村落——渝水区良山镇下保村。静谧祥和的村庄, 宛若大自然惊鸿一瞥,但见溪流歌吟,交通阡陌,树木掩映,天际澄碧。

徜徉在干净整洁的村庄,扑面而来的是花草的馥郁,夹杂着泥土的清香,氤氲在薄雾之中。每一次亲近,下保村都带给我们不同的惊喜,它在我们眼中的变化,宛如十八岁少女。只是,如果不是深入到它的内心,我们怎会想到,眼前的桃源在上世纪末还是另一番景象。那是难以启齿的往昔。

十余年筚路蓝缕,贫困村变成了富裕村,脏乱差村变成了全国美丽宜居示范村。

十余年栉风沐雨,乡风文明蝶变,治安混乱村变成了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文化贫乏村变成了全国文明村。

我们眼中的下保,有着人们对乡村的所有美好想象。

地处偏远,交通不便,落后闭塞让下保略显“神秘”。谈及对二十年前下保的印象,很多新余本地人都不甚了了。但凡那时去过下保的人,基本有一个相同的看法:脏、乱、差。只是曾经的脏、乱、差,究竟到了怎样的程度,恐怕只有下保人最有发言权。

“从村头走到村尾,一路上苍蝇跟着,可你不能只顾着赶苍蝇,因为一不小心你一脚就会踩到猪粪牛粪。再运气不好,可能是人的粪便。”想起十几年前村里的面貌,塘元村小组村民胡阳根充满揶揄。

当过几年当地民办教师的他,回忆起当年市里组织的一次以“美丽家乡”为主题的小学生征文活动,至今不能释怀。当时,他鼓励班上几个作文好的孩子抒写下保,但孩子们无从下笔,10岁的何欢说,村里的环境让她词穷。

家乡的衰败让孩子们失落,大人们也未能幸免。

村民胡兰英说起当年第一次来婆家下保村时的窘境,一时哭笑不得。她的丈夫当年骑摩托车接她前往下保村,一条泥泞的小路联通两村,仅几公里之遥,但摩托车行驶了数十分钟,一路颠簸侧翻了四五次,到下保时,胡兰英的白色新衣挂满泥土。

衣服弄脏了,身子摔疼了,狼狈只是肇始,接下来是尴尬。

来到下保村,她看到这样一副光景——

清一色的土砖房,黄色土坯裸露在外,乍一看便知年岁久远,屋顶上残缺的瓦片还不时为这凄凉应景。家家户户门前堆着一堆垃圾,渗出的污水形成一个又一个的臭水沟,来往村民都捂着鼻子绕道走。

最让她疾首蹙额的还是家门口的猪圈,仅与住房相隔几步距离,恶臭成了就餐时无法忍受的折磨。

回到娘家,胡兰英将耳闻目睹告诉了父亲。“这样的环境,你如果嫁过去,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父亲摇头叹息道。

村里环境越来越差,村民的抱怨声也越来越多。

下保村还有这么一个传说,一名在外务工的小伙子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姑娘因为找不到合适的方便之所急得直跺脚,而村里糟糕的环境让她没有吃过一顿好饭、睡过一次好觉。临走时她告诉小伙子,她可以嫁给他,但这个鬼地方,她再也不会来了。

历经刀耕火种的磨砺,罹受战火纷飞的洗礼,素来勤于农桑,百折不挠的下保人何时受过此等嫌弃!

2008年6月,胡云华接任党支部书记,在他眼前的是百废待兴的村庄。棘手。

“来了,就一定要做事。做事,就要把事情做好。把环境搞上去是当务之急。”新官上任三把火,胡云华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乡亲们的“心头”。

破局,势在必行。

道路硬化,农房改造,卫生改厕。

四通八达的沥青路,粉刷外墙的琉璃瓦新房,还有洁净如新的公厕,村子的“颜”提升了。

河沟清淤,人畜分离,畜禽粪便、化肥农药等面源污染整治,不再绕道而行,不再跟猪一起吃饭,村子的“味”消失了。

但真正要完成环境蜕变,一定要净化村子的“心”——垃圾处理。

前些日子,“垃圾分类”无疑是最潮的热词之一。谁曾想,早在2011年,下保这个偏僻的小村庄,是“吃螃蟹的人”。

垃圾分类,谈何容易。要改变的不仅仅是村民沿袭多年的生活习惯,更要转变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

“平时乡亲们老抱怨说村子脏,你们这些党员干部怎么也不管管?当我们下定决心要进行垃圾分类时,他们却反问,农村人干嘛这么讲究?”回想起这些经历,胡云华忍俊不禁。

那段时间的下保,深夜的宁谧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村干部与村民激烈的“争吵”。胡云华带着村干部挨家挨户上门为村民讲解垃圾分类知识,做思想动员工作。每个夜晚,他们都伴着村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长夜宵寐,黎明破晓。村民的态度变了,村庄的面貌也变了。

以前,垃圾可以随手随地扔;后来有了垃圾桶,就打包一起扔;再后来扔垃圾前都要想一想,什么样的垃圾该放哪个桶;而现在,易拉罐放蓝桶、水果皮丢绿桶……成了村民的习惯。

“垃圾是放错了地方的资源”,这样的观点,在下保村村民的垃圾分类体验中得到了完美印证。

每到太阳落山,是胡兰英最满足的时刻。家门口蓝桶中的废纸、玻璃瓶和易拉罐等可再生垃圾等待着保洁员的回收,它们以换取少量报酬的方式回馈给辛勤分类的主人。而绿桶中的厨余垃圾则进入沼气池,通过厌氧发酵,产生沼气,经过一个管道送进厨房,连接燃气灶,窜动的蓝色火苗升腾时,是对胡兰英一家的犒赏。火焰烧尽的是对传统陋习的摒弃,燃起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现在,家家户户都像住在花园里,谁都不舍得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好环境。”下保村小组保洁员陈桂芳高兴地说。像她这样的保洁员,村里还有九名。谈起自己的工作,她说,刚开始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打扫卫生,累得慌,现在地上很难捡到一片垃圾,闲得慌。 

从当年的垃圾门口堆,苍蝇满天飞,到现在的垃圾不落地、定时定点收集,再到垃圾分类投放、搬运,最后垃圾不出村,是村干部拧成一股绳的合力,也是村民文明意识的觉醒,更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力道。

村子的“心”跳动起来,下保从低谷走了出来,焕发出全新的精气神。有村民戏称,现在自己住的村子倒不像是农村了。

当年狼狈的准新娘胡兰英,身份从村媳妇变成村妇女主任,夫家兄弟的危房不愿意翻修,她第一个走上墙头,一锤一锤带头敲开了“钉子户”的危房改造。2018年3月,她正式退休,角色又从妇女主任变成了孩子的奶奶,在深圳照顾孙子没几个月,竟匆匆地回来了。

“孙子很可爱,我真舍不得,但是现在家乡环境这么好,我更舍不得。”胡兰英说,当年的选择没有错,在下保,她过得很幸福。

那个发誓不再来下保的姑娘,后来还是来了一次,再后来,就干脆住了下来。

坐拥万亩山地,针阔叶混交林渲染绿的生机,横亘其间的是一条厚3至20米、宽30至100米的铁矿带。

大自然对下保的厚爱可见一斑。

然而,这样的馈赠常年处于挥霍之中。

乱砍滥伐,成群的树木化作缕缕暗淡的炊烟。

掘山盗矿,轰鸣的声响肆意惊扰山间的鸟语。

“虽说破坏植被会心疼,但那时家家户户做饭都烧柴,谁家都是上山乱砍。”年长了几岁的何欢懂事了,知道一草一木的可贵。最让她难过的还是外出求学后,假期带同学回家玩耍,他们都会问:为什么你们村里的山是秃的?

翠绿的山挖秃了,山上的树砍光了,村里的两棵古樟也被人虎视眈眈。

“我出十万,这两棵树我要了。”一个外地木材商拨通了胡云华的电话,威胁说一定要买下这两棵古树,否则等着瞧。

“只要我在下保任职一天,你就别做这样的白日梦。”胡云华义正辞严。

在整治村庄环境后,胡云华开始烧他的第二把火:治山。村干部反复商量之后,村里定下“四不”制度:不许烧木炭,不许砍伐林木,不许破坏植被,不许开采矿石。

对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的下保人来说,这无疑断了生计。

“我自己种的树,我为什么不能砍?”

“他没有带领我们致富,还影响我们自己赚钱!”

……

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但胡云华在镇党委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力排众议,丝毫不让步。

随即,铁靴落地:封山育林!

拆除木炭窑15处,查封非法开采石英石等矿产资源点10余起,15个大小水库全部退出精养, 21棵古树全部进行贴牌保护……

“我们下保村没有别的资源和优势,只要把生态保护好,这比什么都值钱。”这是胡云华顶住压力的决心所在。

真是一语中的。

2010 年 3 月,浙江人应君斌踏上下保的土地时,精神萎靡,一脸憔悴。原来,由他一手创立的园林公司,因苗木迁移对选地的环境、气候、地质等有着极高的要求,项目搁浅,陷入危机。迷茫的他在江苏、安徽等地兜兜转转,四处寻找合适的迁移地,最后来到江西,走进了下保。

时值惊蛰,万物复苏,下保正延展活泼的姿态。掠过山涧清泉,聆听丫枝鸟语,应君斌在一处翠绿的稻田前驻足。

山林层叠郁郁葱葱,蓬勃生机鼓胀人心。温煦的清风吹拂颜面,似恋人的玉手轻柔抚摸。抓一把黑亮的泥土在手,丝丝滑腻间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应君斌顿时容光焕发,激动不已。

红叶石楠、广玉兰、金叶女贞……新建的花卉苗木基地花团锦簇,特色果业园生机盎然,缤纷色彩遍铺村内村外。新的产业发展模式让全村近半数农户在家门口实现就业创业,村民的腰包由此鼓了起来。土地流转把土地集中起来经营,下保村开村以来第一次有了支柱产业,终于能够凭借自己的财力办大事。

贫困户何细块以前在村里打零工,没活干时就在村里游手好闲。现在可不一样,在与园林公司签下合同后,他对自己负责的几亩苗木,就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每当狂风骤雨,他都要第一时间到基地去看看,确保没事才安心。苗木茁壮成长,算是没有辜负何细块的苦心。今年,他家里新添了两件家电。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就此在下保村扎根。

生态保护优先,而在生态利用方面,胡云华又有了一个新的创举。距离村委会不到百米、闲置多年的荒地成为改造的试验品。村里将荒地打造成花海基地,取名“格桑”,寓意幸福和美好时光。

自2017年起,连续三年的花海艺术节游客如织,令人心驰神往。

“手中握着格桑花呀,美得让我忘了摘下。”

经典流行歌曲《心中的日月》中的唯美桥段,在下保,有了实景演绎。

“当年不让砍树,大家都抱怨要饿死。现在,大家都指着这些花草树木致富,个个好生保护着。”以往经常跟村干部唱反调的王坑村小组的江菊保,在与村里的果冻橙产业基地签约长期合同后,如今不仅对村干部赞不绝口,还成为山林保护的坚定支持者。

村内沧海桑田,村外闻风而动。

曾经不甘埋头耕作、打破藩篱外出闯荡的村民,听闻家乡巨变,都向往回乡发展。于是,返乡创业成了下保村的一股时尚。村民何永红便走在了时尚的最前沿。两年前,他还是市里一家酒店的厨师,工资虽然可以养活一家人,但也没有多少富余。当他在家乡亲眼目睹了花海艺术节的盛况后,返乡创业的心开始萌动。说干就干。闲置的房屋经过修整别有韵味,以地道乡村小菜组成的菜谱独具风格,乡村农家乐粗具雏形。两年来,每到节假日他的酒店都异常火爆,家庭收入比过去翻了几番。

“谁会不愿意在家门口赚钱呢?我也是托了村子发展的福。”享受着绿色经济的红利,摸着鼓鼓的腰包,何永红乐得合不上嘴。这两年,像他这样返乡创业的村民,已经有30多人。

绿水青山真正成了“金山银山”。

从封山育林到产业兴旺,环境美兼顾了发展美。从各自闯荡到集体发展,一处美转型成一片美。

“见龙在田,天下文明。”汉语“文明”一词,最早出自《易经》。

文明的一般定义为所有被人类赋予意义的事物存在。确实,文明,对我们许多人来说太过宽泛与抽象。但当你走进下保,你却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文明的具象与力量。

何欢对我们说,文明是一面墙。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孝老爱亲、诚实守信”“文明礼貌、助人为乐”……呈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主题的“文化墙”,生动有趣,图文并茂,与周边整洁的环境浑然一体。文明在这里,或庄重,或幽默,生动传神,寥寥数笔,跃然墙上。

村民张小梅去年花费20多万元建起了楼房,外墙四壁都画上了宣传画。她说,家人都非常支持、非常乐意,因为这是教育村民与小孩的好事。村民何天云为了支持文化宣传上墙,主动粉刷四间房子的外墙,花费了2000多元。他说,我们同族同宗,如今村民的心贴得更紧了,走得更亲了。

如此,思想教材“活”了出来。

胡兰英对我们说,文明是一台戏。

村民何建文以自己亲身经历为范本,将母亲与妻子由势同水火到形同陌路,再到感同身受而情同金兰的全过程,自编自导自演,真人真事真情,一出戏曲《婆媳和》不知博取了多少眼泪,融化了多少坚冰。

这样的创作在下保并不鲜见。它们被搬上村民大舞台,对下保村民而言就是一场视觉与听觉的饕餮盛宴。老党员何正根说,节目讲的都是村民的身边事,既教育了身边人,又宣传了党的好政策,歌唱了幸福新生活,更展现了我们下保村的新风貌。

如此,精神生活“富”了起来。

胡云华对我们说,文明是一个馆。

锈蚀的耕犁、残缺的石磨、复古的织机……200多件新中国成立前后的农业器具,安静地陈列在下保文化展示馆内,记录时代变迁,展望文明传承。

淳朴厚道的下保人在自己家里东寻西找,然后无偿捐赠。有的村民跑到100多公里外的村庄寻觅,有的村民去做客,发现有新的农耕用具,都想方设法买下来,自愿放到展示馆里。

对于下保人来说,这是农耕文明跳动的脉搏,是老一辈农人最浑厚的呐喊,是这片土地浸润的血汗,更是他们最质朴的执着与坚忍。

以“馆”为“形”,以“礼”为“魂”,这里成了传承乡风、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村课堂”。

如此,乡风乡情“传”了下来。

在下保,文明之花结出的果,特色鲜明。下保村小组突出的是“和”,塂上村小组注重的是“孝”,王坑村小组推出的是“礼”,黄芹园村小组是“德”,岭里村小组则是“信”。中共中央宣传部《宣传工作简报》推介下保村以培育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筑牢农民精神家园的经验时,如此写道:“现在的下保村,赌钱打牌的没有了,唱歌跳舞的多了;游手好闲的没有了,勤劳致富的多了;吵架打闹的少了,互帮互助的多了,村风民俗大变样。”

“以前村里发生大事,都是村干部苦口婆心作思想工作,到头来还是一盘散沙,还不如放手让他们自己来治理。”在胡云华看来,如今下保蔚然成风的风尚,与村民的自我管理密不可分。

自订、自修、自守村规民约,村里的规矩村民自己说了算。

村民议事会、村民道德评议会、红白理事会、禁毒禁赌会,村里威望最高、人缘最好的人才有一席之地。

凡涉及村民切身利益的项目,都要通过公开公正的决议。村务工作在阳光下运行。

“公益事、多出力,倒垃圾、不随意,砖瓦柴、摆整齐……”根据《村规民约》改编成的三字经朗朗上口,少了些许庄重,多了一丝活泼。每当下课铃响,村小学的孩子们经常在放学的路上大声朗读,比谁背得多,记得准,靡靡童音响彻村庄。

“乡村治理,治不是目标,关键是理。”谈起自己的治村理念和下保今后的发展,胡云华滔滔不绝,充满自信。

胡云华的自信,源自村民奋发向上的生产力,村干部求真务实的执行力,更来源于他对乡村振兴战略凝聚力的深刻认识。

乡风文明为魂,治理有效为基,乡村振兴战略正指引新农村建设新风向,让全国的乡村闪亮起来,清秀起来。下保,更是熠熠生辉。

在文化系统工作的胡先生,是土生土长的下保人,也是文化展示馆文字的主要撰稿者。在这些倾注他心血的字里行间,始终流淌的是家乡的历史文化,是自己的美丽乡愁。他说,是这片土地培养了他,让他走出了大山,走进了城市。但他对家乡的眷恋始终萦绕心怀,挥之不去。

从深圳回来的胡兰英没有闲着,很快她又多了个新“头衔”——文化展示馆管理员。每天对着游客讲解至口干舌燥,但她内心并不枯燥。她说,几十年的生活让她离不开这块热土,她要让更多的人了解上一代下保人的记忆,让更多的人了解下保发生的巨变。

当年那个对家乡无从下笔的小女孩何欢,眼见村民的奋斗,村子的发展,依附感与日俱增。大学一毕业,何欢就回到了下保。如今她是村里的团支部书记,也是村委最年轻的干部。她说她从小就梦想有一天能为家乡的建设出力。现在,梦想成真,她要为家乡发展续写新的篇章。

是啊,何欢的梦实现了。而下保村的巨变,又何尝不是憧憬美好生活的村民梦想成真呢。一个偏僻、落后,处处受人嫌弃的村庄,已然凤凰涅槃,日新月异。如此,那美丽乡村中国梦的实现还会远吗?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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