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舞

2019年11月29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李嘉伟

采风来到万载株潭,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傩舞。

《九歌》《山鬼》奇艳诡谲,据说就是取材于当时的傩戏与祭祀。家乡的巫蛊淫祀早已随着钢铁移民浪潮消失殆尽,株潭的傩,用清末老艺人丁福生的话说“在我之前叫的出名字的傩舞前辈就有十代人”,万载有文字可考的傩神庙最早始建于明初。桐树江村的傩神庙规格不大,前后三进。正门的牌楼中央书着一个巨大的“肃”字,左右留“入神”“问道”两座耳门,狭可通人。门上绘有简笔勾勒的门神,已略显斑驳。自右耳门入,跨过一道近乎几膝的木槛,便是处阔且平的天井,靠门处搭了矮矮的戏台,戏台对面铺着一块晒谷时常用的篾席,灰扑扑的,显出经年的成色。蔑席周围整齐地摆着圈椅板凳,村里上了年岁的老人安坐两列。庙里的光线阴暗昏晦,唯有天井上方斜斜地泻下一方日光。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在不经意间响了起来,仿佛一个讯号,刚刚还在庙外挥杆打鸡爪枣的村民齐齐涌入庙里,本就不大的庙里更显得有些逼仄。光影打在观众身上,表演傩舞的中堂人影幢幢,鞭炮声一止,锣鼓梆子号角以及些许说不上名字的吹奏乐器便轰鸣起来,发出极为激昂的调子——傩舞开始了。

这是一支活跃在民间的傩舞队伍,舞台的一侧是他们的行头,演员就地换衣,互相帮衬着缠头包颈,佩戴面具。戏服是盘金绣的龙袍,工艺简陋,龙的造型大而夸张,金丝也脱落破损。演员在龙袍的下摆露出的腿上穿着扎脚红裤,脚上则是不一而同的解放鞋和球鞋。男扮女装的演员更是用力在花花绿绿的戏服里塞上两个木水瓢,然后挺起高高的胸脯……他戴着面具,我不知道他的表情,但我想一定是带着些许戏谑和骄傲的。

第一个登场的角色黑面绿袍,头上裹红布,一手端斧,一手掐虎口决。怒目圆睁,面容凶悍,一口白森森的獠牙在黢黑的面具上显得分外醒目。伴随着鼓点,他挥动斧子,掐决作揖,单膝跪地,呈招引状,东南西北各行一次,姿态极虔诚。而后是一红袍粉面,面具白净无须,闭口含笑,双手端着一杆红布拂尘,想来是文官角色。他时而掩面,时而顾盼,婀娜窈窕,配合着惨白面具上那一抹鲜红的弯唇,让人脊背不由生寒。鼓乐也奏出些摄人心魄的悠扬长调,我努力想透过面具的眼孔看清面具下的人,但只有黑洞洞的一颗眸子,我慌忙扭过头,再不敢与之对视。

又有阔脸黑袍的、凤翅绿袍的、红脸红袍的,各持兵刃,礼拜四方。面具神态迥异,或颦或笑,似悲似喜,动作并不繁复,但充溢着夸张与诡谲。在一个瞬间,我竟生出了神祇附体的错觉,双眼一瞥台侧,走下台的演员摘下面具,是一张忠厚而淳朴的脸庞,而另一侧,一张眉眼含春的脸又摇着折扇走上了篾席。鼓点渐渐热闹了起来,有武将的,长横大刀,翻转腾挪;有老汉的,倚拐拱手,步履蹒跚;有判官的,虬髯仗剑,正气凌然;有两虎相争,有祛邪捉鬼,有诙谐家常。如果说最开始的单人独舞是祭祀招魂,那现在的热闹纷然便带有几分戏剧的雏形。忽而四人扛着两支杯口粗细的竹竿上台,蹲步上肩,十字交叠。有一带绿面具灵巧如猢狲者纵身跃上竹竿,这是前出判官戏里被五花大绑的小鬼,这时又被它走脱,在这竹竿上戏耍一遭。小鬼在杆上翻筋斗,挂金钩,还佯作踏空跌下,在观众的惊呼声中牢牢地吊住杆梢,脸离地不过几寸。继而又一面用手摸臀,一面顺杆爬到四名撑杆人面前,拿刚刚那只带着“秽物”的手,摸了摸对方的脸。而撑杆人敢怒不敢言,还得满脸赔笑——据说这小鬼的屎尿屁能驱散身上的邪祟。小鬼的表演极富难度,自然少不了最热烈的叫好与喝彩。

小鬼载誉下场,他是傩舞队最年轻的的演员之一,今年刚满16,而早前出场的“黑面将军”是他的弟弟,今年只有15。队里最年长的是扮“土地翁”的村民,已届83岁高龄。比起这项有着千年岁月的艺术形式,他们自然都是晚辈中的晚辈。但也正因为有了他们,傩舞才能一直延续生生不息的活力。傩舞队的班主没有上场表演,而在角落的阴影里默默抽着烟。他的年岁也不小了,脸上爬满了沟壑,穿着和普通老农无异,但始终保持带着缄默的威严,仿佛和当下的锣鼓、巫蛊与杂耍都没有关系。小鬼是本次傩舞的压轴,表演得很完美,班主心满意足地丢下烟卷,过去拍了拍16岁少年的头,把行头箱里换下的傩面擦了擦,整齐地摆在盖子上。

傩舞演出的篾席后还有一个隔间,这是傩神庙作为庙的核心。香案供桌摆着一张盘龙交椅,交椅上是一张比寻常傩面大出一倍的面具,整块樟木掏成,剑眉阔口,两个眼珠突出眼眶外,以深色珠玉为瞳孔,头戴凤翅团花兜鍪,罩着双龙戏珠风帽,仪表堂堂,威风凛凛。如果说此前表演的傩面尚有妖邪之感,那这方神面便充溢着正气,汇集了传统中国佛道各路偶像应有的元素。这是万载的傩神神主——欧阳金甲大将军,原型据考为五代后蜀宣徽使欧阳晃,因常着金盔金甲,故称金甲将军。在供桌左右还有金甲将军的轿舆,想是年节时出庙巡游所用。神主后是一排小交椅,供奉着傩戏的各种角色的面具。神龛的采光较天井更差,仅有一缕微光透入,正好打在金甲将军上,不知是否有意为之。供桌前后红缦高悬,朱漆大柱篆刻着敬神的谶语,青烟缭绕,红烛闪烁,一栅之隔,傩舞正入高潮。

傩舞的最后一幕颇为震慑人心,欧阳将军的面具被从神龛上请下,演员身着华丽的龙袍,裹头的红布将他和面具结合得严严实实,仿佛这尊面具就长在这具躯体上一样。将军举着七星剑,并四名扈从自神台踱步而出,鼓乐齐鸣,高亢的唢呐声音仿佛要将房顶掀开。此时之前出场的所有神祇都鱼贯上台,恭列左右,环绕将军踟蹰缓行。一杆杏黄色的罗盖在身后撑起,快速旋转,璎珞绽开雍容的黄花,将军依次接受众人礼拜,颇有凯旋临凡之势。旋而百乐齐喑,将军在簇拥中返回庙宇,庙外也响起了送神的鞭炮声。

楚地是一方神奇的水土,出“首身离兮心不惩”的鬼雄,也出“既含睇兮又宜笑”的精怪,楚子问鼎,屈子投江,这样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样的傩舞。勇武善战需要祷祝平安,高歌善辞才能起舞张扬。将虔诚交付于巫蛊,用歌舞来取悦神祇,终使早已卸下盔甲,褪去浑身的薜荔和女萝,这里的人们还是保留了些许先祖的火种,观照千年前在云梦彭蠡大泽之畔艰难创业的历程。人们在傩舞中孕育了鱼米,也在傩舞中历经了战乱,他们祈祷着神祇,也让自己变成神祇。戴上面具,他们拥有无上法力,摘下面具,他们又拥有智慧和勤劳。15岁的孩子接过了80岁老翁的面具,终将有一天,小鬼也会变成将军,稻米绵延,傩舞绵延,这是就流淌在我们血液中的一口魂。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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