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书嘉年华

2019年11月22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彭秋平

诗书嘉年华

有那么一天,我无意中在一个微信公众号中看到这么一个推介:“会写诗,书法又写得好!今天我们隆重介绍新余这位诗人书法家:周小平”。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探身投在我脸上,我会心一笑,这个周小平,其实是我的同学。的确,他的字写得好,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新余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而他创办的书法培训“守一轩”,风生水起,至今已培养出7位书法专业研究生。最近几年,又学写古体诗,且写得有模有样,他是想借诗的灵感提升他的书法创作吧?他在《感怀》中有“韶光虚掷五十秋,一业无成竟日愁。世事冗繁多过眼,此心安处亦悠游”的记录,可见他已到知天命之年,是到了该小结一下的时候了。我很喜欢他的书法作品,也读过他的大部分诗作,随意拎出他的几首诗,正好勾勒出了他的书法和人生轨迹,确实有点意思。

山深林密秀江东,小径迂回隐赤松。灯火依稀明灭处,隔窗又起化成钟。

——周小平《化成晚钟》

1984年9月,我到宜春师范读书,和周小平同一个班,那个时候的我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和我一样,长得瘦小、一股土坷垃味,又不喜欢说话,是很容易被人忽略的一类。

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师范生活的快乐。

宜春师范是一所美丽的校园,坐落在秀江之滨,我们教室的窗户正对着秀江岸边的“化成岩”,这座平地拔起的山峦,被历代誉为“天然图画”,四季变幻着不同的图景,特别是“化成晚钟”,是宜春八景之一,我们天天在图画中生活和学习。秋天,比我们大几岁的叶老师带领我们到化成岩秋游,又在河滨挖灶野炊,汲秀江之水,斫袁山之柴,炊烟起处,一片青春的欢笑,与山顶的钟声交相呼应,不知今夕何夕。这在周小平后来的诗歌中也有所记载,他在《化成晚钟》中写道:“山深林密秀江东,小径迂回隐赤松。灯火依稀明灭处,隔窗又起化成钟。” 那是我们这生中最美妙的时光。相对来说,师范三年考试压力不大,我们大多精力放在读喜爱的书、学一门专长上。晚自习时,不一定囿于教室,可以去图书馆看书,也可以跟老师或师兄学习音乐、美术、书法等等。当时,宜春师范艺术方面的师资力量是很强的,特别是几位美术老师,作品大都入选过国展,才情相当了得。学校有时也聘请书法老师来上课,老师上课时,总会趁着课间,抿着嘴唇看一看教室宣传栏里的书法张贴,不出一言,看得我们心里虚虚的。

当时周小平也是书法爱好者之一,他的字也张贴在墙上,内行看门道,老师欣赏墙上字幅的时候,周小平内心是什么感受,也是羞涩、忐忑甚至无地自容?他是个爱好广泛之人,篮球、排球、乒乓球,都能来几下,特别是乒乓球,动作潇洒,很有范,很能吸引女生,但书法只停留在爱好上,并没有得到系统的训练。记得最后一个学期,他迷上了硬笔书法,疯狂地临摹一个叫“任平”的硬笔书法家的钢笔字帖,写得有模有样,好像还得过学校硬笔书法二等奖。那时我们大都懵懵懂懂,过得很单纯很幸福。

一江隐隐缓流东,两岸苍苍鉴影朦。渡口斜阳人侣鲜,街边古肆客员空。

危行破铺多芸草,吊角雕梁少蚁虫。酒帜青楼残梦远,依稀笑语只今同。

——周小平《访黄土岗古街经古渡》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的太慢,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当时,还没有《同桌的你》这首歌,但后来听到这首歌,我们便会想起已逝的岁月,内心特别惆怅和伤感。

转眼师范毕业了,分配时,周小平是分得最差的同学之一。他是新溪乡人,却被分配到姚圩镇一个村小任教,村小离镇上有段距离,离家更远。这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小学,校园里常可看到“猪往前拱,鸡往后刨”的生动场景,有时在上课,一条黑狗可能闯进教室,蹲在讲台旁,望望老师,又望望学生,驯良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中午,老师们开伙,大家还能凑到一起吃一餐饭,到了晚上,任教的民办教师大都回家了,学校里只有他一人,晚饭常没有着落。他有时从家里带点霉豆腐等干菜过来下饭,勉强打发一顿。当时我分配在姚圩初级中学任教,条件比他好些,有时晚饭后去看他,他正在校园梧桐树下踽踽独行,黄叶满地,鹧鸪躲在看不见的地方悠远鸣叫,晚秋的夕阳斜照在他的眉头上,有着抹不去的忧愁。有一个晚上,两位同事来叫他,说是用手电去照蛤蟆,他跟着去了,正好打打牙祭。好像是到了一座坟山上,满有收获,当晚就酒狠狠地吃了一顿丰盛的“蛤蟆宴”,可次日同去的一位老师却生病了,说是受了坟山上鬼魂的惊吓,治了几天,不见好转,最后通过“喊魂”,才慢慢地从惊吓中走出来。

上世纪八十年代,乡村学校的生活就是这么庸常、落寞、清寒,没有这种生活经历的人,是很难感受到此番况味。

逢周末,如果不回家,我们有时也过河到隔壁的黄土岗镇,同访分配在这个镇上任教的三位同班同学;或到黄土岗的老街上走走,青石板街、吊楼、木板店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散出神秘光泽的照相馆……我们在潮湿、歪仄、狭长的老街上行走,河风掀起我们的衣襟,可能嘴里还叼着一支劣质纸烟,有点吊儿啷当,偶尔看到一位红衣女子闪过,我们总要回头打量。老街上最好的屋子是供销社,钢筋水泥的二层楼房,供销社第二间是文具部,我们在其间盘桓,听女售货员卷着舌头讲普通话,打发着周末的寂寥时光。记得他还在这店里买了一本字帖《何子贞临张迁碑》,带回去临摹,尽管生活无聊,书法的星光仍在他心中闪烁。2017年国庆节,我陪他再回黄土岗老街故地重游,此时老街真正老了,一幅破败相,但以前的轮廓依旧在,这勾起了他的思绪。回去后,他便写就《访黄土岗古街经古渡》:“一江隐隐缓流东,两岸苍苍鉴影朦。渡口斜阳人侣鲜,街边古肆客员空。危行破铺多芸草,吊角雕梁少蚁虫。酒帜青楼残梦远,依稀笑语只今同。” 30年了,多少往事如烟飘散,独有青春时的迷茫和忧伤郁结在心头,一切尽烙在诗行和平仄中。

作为教师,周小平算得上称职的,他上课认真、幽默、知识点多,能引起学生共鸣,学生们喜欢他的语文课。可他的志趣却不在这里。在乡下教书6年,生活很是无聊,偶尔临临帖,书法依然长进不大,顶多算是个“票友”。

韶光易逝愧先贤,窘骞颠连志愈坚。小技生平唯旧计,诗书醪酒消日闲。

——周小平《致旧照小像》

乡下的生活看不到希望,6年后,他改行到了国营新余市制革厂,任党办、厂办主任。初进城肯定欣喜,生活似乎是翻开了新的一页。

可是好景不长,几年后,中国大地掀起一轮企业改制潮,他所在的厂子也属于其中一个,他被企业买断了,他一下子成了无业之人!

如果说他6岁丧父是一个坎,18岁分配在偏远村小是一个坎,那么28岁下岗更是一个坎了。面对诸多的坎,他应该有过迷茫,却未曾消沉,每每踏“坎”而行,终能破茧而出。

此时,我仍在姚圩教书,意志有些消沉,总觉这样的生活与自己的理想有很大的差距,又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整日昏昏沉沉混日子,偶尔写点东西,有为赋新词强作愁的矫情。与周小平的联系就少,再加上当时大多数人还没使用手机,书信更懒得写了,可以说,这一段是我们交往的真空期。我不知道这段时光他是如何度过的,听说,他为别人的广告公司打过工,拿着不高的薪水,而且看不出今后生活的出路。从他后来诗中所写的“窘骞颠连”中看出他曾是多么落魄和茫然无助。在这个城市,灯灯火辉煌,但没有一盏是为他点亮的。城里的朋友不多,他也不太愿意去见仅有的几个亲戚,一个人租住在一间砖瓦房里,四壁有些地方漏风,灯光昏暗,他静下心来,支起书桌,铺纸、蘸墨、临帖,渐渐的在字里行间凸显自己的个性和气息。此时,训练才真正系统、有序,这一时期,书法是他唯一的慰藉。一个大头飞虫愣头愣脑往白炽灯泡上撞,纸灯罩啪啪作响,他不忍心驱赶这个孤独的家伙,说不定这里就是它唯一的家,他在心里轻轻地说:“兄弟,你我最该惺惺相惜。”而在冬天的夜晚,他的屋子里没有空调,听着窗外呼呼的北风,全身发冷,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毛笔。他顿了顿,透过窗户,他看见街对面舞厅的门口,霓虹灯抛着勾人的媚眼,红男绿女进进出出,可那不是他的生活,他虽身陷困境,却清高不改,始终以书生自居。他屏神敛息,墨汁落在毛边纸上,慢慢濡散开来,他听到了墨汁顺着纸纹走动的声音,像月光的脚,走在大地上,那么温柔,又那么广袤,整个大地都因之生辉。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他的心变得踏实、宁静和从容。

2002年,他的作品入展中国书法“兰亭奖”作品展览,这是中国书法界最高级别的展览了。此后,他不断有作品入选国展、省展并获奖,2003年,他加入了中国书法家协会,并成功创办书法培训班“守一轩”。生活和艺术并不相悖,在他面前,真正翻开了簇新的一页。

廿载耕游笔砚间,三伏数九几曾闲。痴情往后堪回首,梦里浮名慰倦颜。

——周小平《习书感怀》

矢志不渝、加上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感悟,是他取得成功的原因之一。但这些远远还不够,我有时觉得,一个心怀感恩的人,心胸才能博大,并决定他的格局大小和境界高下。而他就是这样的厚道之人。回首这么多年来的跌宕起伏,他从没有怨天尤人,有的只是自己沉静下来,他把自己的人生绘成了一幅满有质感的书法作品了,他的一笑一颦、一举手一投足、一个心灵的波光浪影,都在他的书法中有自己的投射和沉淀,而感恩是他作品中看不到却能感觉到的气韵,气韵不断,作品才有精气神。他在师范毕业30周年聚会的前几天,激动得夜不能寐,凌晨披衣起床写就《致恩师叶青华》 “别后泪眼频梦见,所幸相逢皆康安”,并在诗作后补记:“写罢已泪如雨下”,对一位30年前的老师,多年都没有联络,却念念不忘,足见情真意切。这么些年来,他诸体并进,各有成就,但我觉得他更擅长行草,这种字体最能体现他的书卷味,他的行草字与字之间的间隔舒朗,字体清秀,像是一位美丽的仕女,温婉内敛,内涵丰厚,很有嚼劲,真正是字如其人。

在艺术上他永不满足。如果说前期他的书法创作属于“挣扎”,后期属于“前行”,那么现在可以说是“飞翔”了。近年来,他对狂草近乎痴迷,濡墨捻管,有时一上午便是半卷百米机制宣。他的作品落笔力达千钧,行笔婉转自如,有急有缓地荡漾在舒畅的韵律之中;字体奔放豪逸,笔画连绵不断,有着飞檐走壁之险,一气呵成,给人酣畅淋漓、笔欲止而势无穷之感。

他最崇拜的书法家是唐代狂草大师张旭。从他“残瓯续墨挥狂草,寄与澄空寂寂音”“信笔悠然挥大草,唐风昊昊步张颠”等诗句中可看出端倪。张旭的书法不用多说,是唐朝与李白的诗歌、裴旻的剑舞并称为“三绝”的大家,而他的诗也是与贺知章、张若虚、包融号称“吴中四士”,才情相当了得。我甚至认为,周小平近几年爱好古体诗写作,是否也是受张旭的影响?他也想成为新时代的“吴中四士”?他是把张旭作为自己艺术追求的一个标杆?张旭性好酒,据《旧唐书》的记载,每每醉后号呼狂走,索笔挥洒,时称张颠,被后世尊称为“草圣”。受张旭的影响太深,周小平的书法及诗歌作品中常有“酒”出现,我就见他写过“临池饮美酒,作赋奏笙歌”的条屏,而“诗书醪酒消日闲”“漫舞轻歌举酒欢”“沧桑世事倾杯酒”“醉卧江湾近午边”等诗句在他的作品中比比皆是,我几乎都嗅到了浓烈的酒香,尽管他的酒量不大,但他的心中有酒,酒把他的铁画银勾锻造得通红,闪耀着迷人的光晕。作为书法家,酒是否可以点燃他们的创作?或者说能牵引他们飞翔?对他来说,如果把艺术比作一个美丽的飞蛾,那么书法是肉身,诗歌是鳞翅,酒就是鳞翅上的金粉了,阳光下沏,金粉飞扬,这才是作为飞翔的完美境界?

教学与创作,他双管齐下,故行稳致远。他常常站在张旭的《古诗四帖》旁,像面圣一样虔诚。这卷狂草史上的颠峰之作,纵逸而天然,率性而不事修饰,用笔方圆兼施,中侧并用,诡异而丰富的笔法,惊涛骇浪般恢宏的气势,抑扬顿挫的节奏,枯湿浓淡的墨色,让他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他隐约感受到张旭的颠逸在自己的血管中跃动,似金蛇狂舞,又如龙跃九霄,一泻千里,他血脉偾张,整个心神随着张旭的韵律起伏、跳跃、激荡,好一个酣畅淋漓,以致周身微微出汗。“兴酣漫舞如椽笔,纵容何须恃酒狂”,他开始挥毫了。

爱屋及乌,他在《咏僧彦修》中写道:“一钵一杖一游仙,草履偈衣释法缘。信笔悠然挥大草,唐风昊昊步张颠。”并在诗后补记:“僧彦修,五代人,擅大草,书史有载。某顽固,此前一直游弋于二王、旭素之间,窥树木之奇秀而未睹森林浩渺,今获观彦修《草书诗帖》,甚为诧异,竟散逸朴茂,颇传草圣张颠八法,与僧怀素相较,丝毫不落下风!喜而一再把玩,痛快!痛快!”入境、率性可窥一斑。

2019年10月6日,天空澄明,阳光如酒,我陪周小平游览孔庙及魁星阁,我们向孔子塑像行注目礼,我们在院子里留连,不敢高声谈笑,听鸟儿在墨绿的枝叶间啁啾,不时有樟仁扑簌簌落在我们衣襟上,内心格外肃穆,并萌发出思古之幽情。他对镶嵌在围墙内的石碑、拓片很感兴趣,有几块还是宋代的,称赞石碑上的字好,拍了很多照片,并写成《访新喻孔庙·魁星阁》律诗一首:“高阁迥迥屹江边,一庙偎依佑圣贤。石刻斑斑经宿雨,碑铭俊逸纪流年。罄钟疏旷传音久,铜鼓清幽历世全。文脉悠悠辉盛世,斜阳夕照古今天。”

是的,孔庙里有钟有鼓,我们不敢去敲击,可冥冥中我能感觉到那美妙的钟鼓清音,穿越古今,和无垠的空间,在袁河上空悠悠喧响,这才是他所向往的“传音久”和“历世全”?我想起了他曾经的诗句“青山不墨四时妍”,如果让我揣摸他的心语,那就是:心中有静气,于不动声色之中“出色”,方为化境。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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