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祠堂

2019年11月08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曾凡

在我国农村广袤的大地上,只要有村庄落成的地方,大多数会有祠堂。尤其是江南水乡兴建祠堂之风,自远古以来就一直愈刮愈猛长盛不衰。

祠堂是人们祭祀祖先、聚会议事、操办红白喜事的地方,是一个村庄的灵魂所在和精神家园,它承载了联结家族、抚养孤寡、教化子孙、激励后辈的作用。祠堂的差异,主要体现在规模有大有小和建筑风格不同上。祠堂一般分为上中下三进,人口众多的村庄有的达到五六进,住户少的也许只会建一两进。祠堂上厅为祖先神位供放处,中厅是村民聚会议事活动的地方,下厅多半是用来操办红白喜事。

我家与村里的祠堂仅有一墙之隔,从小到大我便耳濡目染了村里许许多多稀奇古怪悲喜交加的事情,它像刻录机一样深深地铭记在我的心底,至今难以忘怀。

据上了年纪的老人们传讲,我们村里的祠堂约莫有三四百年的历史,属于明清时代的古建筑。祠堂俨如太师椅般端端正正地座落在村子中央,背靠长满苍竹古松的小山坡,厅前是一口半月形的池塘,岸边种植着一排排柏树桂花树,一年四季绿意盎然鸟语花香,占尽了村里的最美风光。

抬眼望去,祠堂前面呈八字形状,朱门青砖,飞檐斗拱,玲珑翘曲,气势非凡。正门两边木柱上刻写着:“气挹云山秀,形开甲第新”的永久对联,高度概括了村庄特有的地理风貌。走进厅内,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雕梁画栋,各种龙凤奇兽人物花木图案栩栩如生。四面墙壁上贴满了:“厚德孝道的祖先遗训、勤勉耕读的人生哲言,以及人人必须遵守的村规民约……”字里画中透显出一种深厚浓郁的文化底蕴。

以前每到年关,祠堂里便开始热闹繁忙起来,村民们有的打扫卫生,有的张贴年画春联,还有的上山砍些枯树干柴,供大家春节晚上烤火备用,一直忙到大年三十。在除夕这个新旧交替的特别日子里,祠堂就像一个引力巨大的磁场,把村民们从四面八方吸引过来,有条不紊地开展着一项项辞旧迎新的活动。

为引导后辈们不忘其初、慎终追远和饮水思源,只要一到除夕下午,大家就会身着盛装不约而同地聚集在祠堂上厅,举办一年一次的祭祖大典。祭祖仪式由村里最有权威的长老主持,首先由童男送上净水净巾,祭祖人员入场前必须将手脸洗干净,以示对祖先的敬重。其次是在祖先神位前亮烛上香(同时鸣锣击鼓,为祭礼增添热烈气氛),全体祭祖人员向列祖列宗行大礼三鞠躬。礼毕便是进馔,向祖先神位敬三牲:猪头(中间)、全鸡(左边)、全鱼(右边),并供上水果鲜花(再次鸣锣击鼓)。接着是读祭文,向后辈介绍祖先的恩德及创业史,最后再次向祖先行大礼三鞠躬,整个过程隆重而又庄严肃穆。

除夕夜是祠堂一年之中最热闹最欢乐最温馨的时候。当夜幕悄悄降临,值班的村民会早早地在祠堂中厅里生起一堆柴火围炉,供大家守岁取暖。无论大人小孩只要放下饭碗,便会像箭一般的跑到祠堂里来,为的是抢占个烤火的好座位。按照我们当地的风俗习惯,这天晚上,凡年满十八周岁的男孩子,家长们都要提上水酒,端着点心水果到祠堂里来帮孩子改大名。他们以前的称呼,全是由父母起的乳名,长大成人后,必须请先生按字辈排序,重新改大名上家谱,从此才算是名符其实的男人,也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此外,村民们在除夕晚上还会放电影唱大戏,表演民间武术杂技。全村老少围坐在炉火边,喝着小酒,吃着果子,开开心心地参与各项文艺活动。老人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先辈的励志故事和家规村史,对年轻人和小孩子进行忆苦思甜不忘祖恩的传统文化教育,把祖先们的优良品德一代一代传扬下去,无形中使大家的心紧紧地凝聚在一起。这一晚也叫做守岁,值班的村民围坐在炉火旁谈天说地,直到新年第一天清晨,打开祠堂大门之后方能回家。

平素,不管哪家操办红白喜事,都离不开祠堂。红喜事是指娶媳妇嫁女,当新媳妇娶进门的那天,首先要领进祠堂大门击鼓通众,祭拜祖宗,然后方可迎进新房。嫁女是从父母家里出来,经过祠堂大门,再送出村口。白喜事则是为去世老人操办的后事,按照风俗约定:凡年满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去世入棺后,都会在祠堂前厅设置灵堂,供家族晚辈亲朋好友守灵祭拜三天,再出殡安葬。未满六十岁的死者是不能进祠堂的。这些传统习惯对子孙后代形成了一种潜移默化的教育,让他们从小懂得对先辈的敬畏,故土的挚爱。

祠堂还像一位饱经沧桑历尽坎坷的老人,目睹过尘世间的喜怒哀乐,看惯了政治上的风云变幻。特别是文革破四旧期间,它成了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在某个乌云密布的夏日,一伙凶神恶煞的红卫兵造反派,手执斧头铁锤突然闯进祠堂,不问青红皂白地对祖先塑像神位猛打狠砸,对柱子木门上的雕花图案一扫而光,整个祠堂变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文革中,祠堂还成了地富反坏右分子的批斗场,斗者杀气腾腾口号震天,被斗者痛哭流涕哀声连连,弄得人心慌慌,时常弥漫着一种恐怖气氛。大锅饭时,生产队布置劳动任务、社员评工分、年终分红等一系列重大事情的确定都要在祠堂里进行,每天与村民们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

后来, 随着农民进城务工潮的不断兴起,年轻人全都进城安家落户了,只剩下一些老人独守乡村。整个村子空空如也,昔日热热闹闹的祠堂有如死一般沉寂。祠堂由于无人照管,年久失修,最终轰然倒塌了,房内屋外瓦砾遍地,杂草丛生,一片凄凉景象。失去了老祠堂,几千年的礼义孝道传统文化也随之消失,人们的价值取向在悄然发生变化,儿女打父母晚辈骂长辈的现象时有发生,兄弟尔虞我诈妯娌旁若路人的事例不足为奇,一些村民赌博成瘾,拜金主义盛行,道德底线社会风气面临着严竣的挑战。

祠堂里有一种即将丢失的传统文化,有一段很快遗忘的乡村历史,有一些亟需传承的家庭美德,有一缕难以割舍的故土情怀。我常想:祠堂,这渐渐淡忘的乡愁,这慢慢丢失的村魂,不知何时才能回归复活呀?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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