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树·母亲

2019年10月11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钟国桦

金色的秋天,是个让人回望的季节,总给人们带来无尽的遐想和思念。我又想起家乡老屋旁的大枫树,也想起我的母亲。

(一)

在老屋偏房正门前,有一棵大枫树。在老屋偏房左侧,也有一棵大枫树。母亲说,她从9岁过来当童养媳时,这两棵枫树已有大碗口粗。打从我记事起,两棵枫树都已成参天大树了。我家门前的那棵枫树下,放置一块长方形大麻石板。每天早晨起来,父母亲会让我们把树下打扫的干净。小时候,我们会端着碗坐在石板上吃饭,在那儿玩耍、乘凉、聊天。除了屋内,那是我们最乐意呆的地方,那里有许多童年的记忆和幻想。按当时乡约,除自家种植的果树外,其他树木均归集体所有,个人只有养护权,没有砍伐权。正门前方的枫树离我家大门口不到20米远,自然归我家管辖养护。而偏房左侧那棵枫树离我家房子墙脚有百来米远,是一棵双丫树,父母亲考虑隔壁堂叔家菜院子就在树旁边,很大度地让给他们养护管理。虽是这样,但母亲却对这棵树放心不下,每天进出家门,总会不留意看上几眼。菜院的围栏,原本是利用养马场的石沙垒墙,后来毁场建菜院。过了若干年,堂叔家建新房子,要盘挖垒墙下面的石块去做地基。母亲就要他们细心保护好枫树,不要伤及树根,并一直站在树旁盯着他们挖完石块才离开。又过了几年,他们毁掉菜院,在枫树下堆放柴火,拴耕牛。母亲怕枫树被牛蹄践踏,被蛀虫侵害,劝他们另找地方。对方自然有些不悦,心想,不是你家的树,何必操这份心呢。我们也劝母亲不要去多管闲事,不就是一棵树吗!母亲则说:“一棵树从小长这么大,要几十年呢,像一个人一样,多么不容易哟。”

母亲非常爱树,犹如爱自己的孩子般。房前屋后的树木,不管是大树小树、杂树果树,母亲都教育我们不要随意砍伐折掐。我们从山上砍下一些杂木当柴火烧,有些母亲拿在手上反转细瞧:“这棵树木很硬直,可惜了,若长大了可作好料用。”捏在手上不舍得烧掉。她经常讲:“住房周围有树才有荫,树多树大,空气好,风水也好!”看来,母亲早就有了绿色环保意识。后来堂叔搬家走了,这棵双丫枫树自然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像对待我家门前那棵枫树一样,母亲立马给我们提出不准把耕牛拴在树上、不准砍折树枝、不准削剥树皮、不准在树蔸上堆放东西、不准爬上树掏鸟蛋捣鸟窝等几条家规。天旱时,让我们去浇水;树长虫时,让我们去灭虫。在母亲的关注呵护下,这棵树和我家门前的那棵枫树一样,竞相攀长,郁郁葱葱,高大挺拔,竟有八、九层楼房高。看见这长势,母亲心里很是欢喜。路过的村民,看到这棵遮荫如盖的大枫树,都会来到树下小憩片刻。那“知了知了”的蝉声如悦耳动人的奏鸣曲,让人们心旷神怡。那着装艳丽的灵巧小鸟也依恋这里,在树枝间鸟语欢歌,追逐嬉闹。尤其是那可爱的大喜鹊也相约来此,在高高的树梢上筑了几处鹊巢,到了冬天,枫叶全掉了,喜鹊也恋巢不舍,专注地留守在这棵枫树上,等待春天的到来。迷人的秋天到了,满树的枫叶,映红了小村一幢幢房屋,映红了母亲喜悦的脸庞,映红了充满生机与梦想的大地。

(二)

那棵双丫枫树再往前一百多米远,就是当年的大队部所在地。“文革”中,有一次在大队部前的小广场上,组织批斗大会,四、五个被反手捆绑的“地富反坏右”分子,在临时搭成的台前,跪列一排。主持人刚读完手中的批判稿,几个臂戴“红卫兵”袖标年轻人,迅即解开扎在身上的腰带,朝着批斗对象左右猛抽。那腰带上的卡扣是铁制的,青年人劲大,顿时把几个“坏分子”抽打的满脸鲜血直流。一个邻村五十多岁的地富分子,被打得头破脸肿,当场瘫倒在地,几个人将其抬到这棵双丫枫树下。他背靠着树,头斜歪一边,微微张开嘴喘一丝气,眼睛被血凝盖住睁不开,已是奄奄一息。母亲见状,赶紧从家里舀了一瓢水,用手拖着他的下巴,端着瓢慢慢地喂下去,边喂边喃喃自语:“这样打人,会出人命啰。”那人吞咽下这瓢水后,才慢慢缓过神来。要知道,在当时情况下,对被批斗的人,大家都避而远之,你主动给他喂水救命,说不定会引火烧身惹上大事的。母亲太善良了,后来她说:“当时实在不忍心呀,就是死刑犯,临行前还给他吃一顿好餐呢。”后来,“地富反坏右”全部摘了帽,那人成了村里的好劳力。每次路过我家,他总要到那棵双丫树下伫立良久,并朝树深深地弯腰鞠躬,还常讲忘不掉当年母亲那瓢水的救命之恩,非常敬重母亲善良、正直的人品。

这棵双丫枫树,在母亲的关注照料下,如一对孪生兄弟,茁壮成长,枝繁叶茂。因为是少见的双丫枫树,又有上百年树龄,长得高大气派,成了我们小村的一道风景。正如俗话所说,“树大招风”。一天,村上几个壮劳力,扛着一把长长的带锯和斧头,来到树底下,绕树左看右瞧,正准备下手锯树,母亲闻声,赶紧从家里出来,快步跑到树下,央求他们锯下留情。那几个人说,生产队开会研究了,把树锯了卖钱增加队里收入。母亲没有读过书,但对这种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做法,心理横竖不允,她一听真生气了:“你们把村里的树都锯掉卖钱,以后村里没有树了,再卖什么?!”那几个人不听这些,母亲就双手紧紧抱住大枫树,对他们说:“你们一定要锯,就把我也一起锯断吧!”见状,那几个人只好扛着锯和斧头,悻悻地离开了。就这样,母亲以她瘦弱的生命之躯,保护了这棵枫树的生命,免遭锯杀厄运,并传续着此后枫树的故事。

(三)

我家门前的那棵枫树,母亲每天都与它见面上百次,从天亮开门到天黑关门,在家扫地、洗衣做家务,母亲总会不由自主地瞟上它一眼;倒是左侧的这棵双丫枫树,需出门侧转向左望才可看到。母亲除了与门前的枫树天天见面,每天都会出门向左望望那棵双丫枫树,一年四季,只要她在家,天天如此。这似乎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确切讲是她生活的习惯了。有时望一眼就进屋去,有时站在屋檐下凝望许久。她那阅尽人间世事的眼睛,似乎要从那枫树上发现什么。

这棵饱经风霜、历经百年的双丫枫树,似乎也悉懂了母亲的心思,高高的挺起胸膛,舒展它粗壮的枝干,无论春夏秋冬、风霜雪雨,它都像忠诚的哨兵屹立在那里,守护着小村的平安和幸福。

上世纪60年代,农村信息比较闭塞,但村村都通了广播,当时的公社、大队两级都设有广播站。上到中央最高指示、大政方针,下到村里农事安排、时令种植,一应大小信息都可从喇叭里获得。大队部把一只大喇叭安装在双丫枫树上,这让我家收听广播更方便了。我们经常端着饭碗来到枫树下,边吃饭边听信息,有时听到喇叭里播放的美妙音乐,朗诵的动听小说、亢奋诗歌,顿觉口中的饭菜都更香甜。母亲则常常是一心二用,一边做家务,一边听喇叭里播放的节目,还常和我们交流节目里的内容。1979年初,母亲从枫树上那只喇叭里得到中越边境局势紧张的消息,非常牵挂我在部队的情况,几乎天天望着那棵枫树,等盼消息。因临战训练时间紧任务重,我有两、三个月未给家里写信。加上我家西北方向那横贯田野的浙赣铁路线上,一列列满载火炮坦克等装备的军车来往穿梭,呼啸而过。看到如此紧张的战争氛围,母亲更加担忧,整天寝食不安。一天,喇叭里突然播放歌剧《洪湖赤卫队》韩英唱的《娘的眼泪似水淌》片段,那优美动听、声情并茂的演唱,不仅没给母亲带来欢乐,反而让她情绪更加忧伤。当听到“娘啊,儿死后,你要把儿埋在高坡上,让儿的坟墓向东方……”歌词时,母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涌淌而出。此时的她,已完全进入了那种母子生离死别的情景中去了,一人独自站在树下,久久不愿离去。那段时间,喇叭里天天播放这部歌剧,母亲每次都会在枫树下驻足细听,听着听着就泪流满面。喇叭停播了,她又无意识地出门,向左凝望那棵挂着喇叭的枫树。父亲和兄弟们心里明白,这是母亲在寄托这棵树,祈求儿子平安!直到临战训练结束,我写信告诉家里没有去参战,母亲才放下心来。望着那棵双丫枫树,听着喇叭里播放的音乐,她那明显消瘦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后来我在部队提干了,再后来弟弟们一个一个的考上大学,又再后来一个一个地结婚成家。每次家里有喜事,母亲都会深情地望着门前和左侧的两棵大枫树,似乎这两棵大枫树佑护家里诸事平安,带给家里喜事连连。我们心里清楚,这只是母亲的一种精神寄托罢了。

后来,我家在老屋东面两百米远的地方建了新房子。搬到新屋后,母亲仍忘不了这两棵大枫树,隔三差五会来这边转转,或站在新屋门口,张望着它们日出日落,冬去春来。

受母亲影响,我们全家人对这两棵大枫树也格外敬重,呵护有加。前些年,还专门用砖块水泥砌成围栏,把枫树保护起来;开挖排水沟,排涝防积;有虫蛀和藤蔓,及时杀虫清除;树皮受伤,用水和泥巴护贴。目前,这两棵枫树长得更高大、更粗壮、更挺拔、更茂盛。我相信,静卧在后山上的母亲一定在天天关注它们,会继续听它们的动人故事。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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