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琴

2019年09月27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钟秋生

多静啊,山坳里的正午时分,静到山涧流水声直往人们心里去。村后的竹林,纹丝不动,只有伸往高处的小绿叶,偶尔折射着刺眼的阳光,却也显得微弱无力。趴在土墙根的狗,吐着红红的长舌头,急促地喘着粗气。

这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夏天,我居住在位于赣西分宜县北乡的老家。在我的眼前摆放了一台朱红的脚踏风琴,我一边急切地打量,一边小心地掀开盖板,抚摸高低错落、黑白相间的琴键,然而我不敢按动它,山村太静,人们都在午休,下午更加繁重的体力活需要他们眯下眼、喘口气。

这台风琴,是刚刚我和我的启蒙恩师从邻村星溪小学抬回来的。来不及喝碗凉开水,他就转身回家去了。真的非常感谢他,这位长我两辈的恩师,听我说起在高岚中学读书时对脚踏风琴的感受和向往,就立即邀我一道,冒着像火苗一样闪耀的日光,赶往他的同行好友那里,和我一起用麻绳把风琴绑定,我在前他在后,用一根粗实的竹杠把风琴扛起来。径直地走过约一里地的青石板路,吃力地翻越一座石拱桥,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一段田埂路,沿着菜地篱笆墙,终于回到了家。

然而我不会弹琴。村里人,谁也不会,包括我的老师。村里有个采茶戏班子,只有过年时才会开唱,但乐器也只有竹笛和二胡。略显富裕或时尚的人家买了收录机,或打开收音机,或放进磁带,会播放音乐,而听得出其他乐器的人,也几乎没有。我起初就读的环桥小学,音乐课要么由语文老师上,要么由体育和美术老师上,但无论谁上音乐课,都是“干唱”,没有乐器伴奏。我身边的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听说过脚踏风琴,更没有听过那琴声。

可是,我依旧兴趣盎然。我的兴趣来自高岚中学的老师。在课间休息时,我看到老师走进琴房,往琴凳上端坐后,长而白的十指一放下去,那音乐或像山村溪水,清明澄澈,欢快流淌;或像绵绵雨丝,从天而降,悠然自在;也有像千军万马的,奋力奔腾,气势恢宏。当我听到熟悉的歌曲时,心中就会回响和流动起同样的节奏和旋律,令人留恋和陶醉,进而希望上课铃声慢些响起。或许是学校就那么一台风琴的缘故,我们上音乐课时,极少看到它出场的身影,这给我的音乐课带来了深深的遗憾和失落。

我肯定得自学弹琴了。当我安坐下来,掀开琴盖,试着用脚踩踏底下两块踏板、手指一个一个按下琴键时,琴键居然发出了我所熟悉的声音,而且都很有规律,除有一个最高音键声音沙哑外,其余都能正常发音。然后,我细心地感觉它的音调,很快,就摸清了它的高、中、低三个音域。懂得基本的音调之后,我最初就以初中一年级学的英语字母歌为蓝本,反复练习手法和音调,而且配以伴唱,慢慢地,手法熟练了,音域掌握了,就开始跟着感觉弹奏学校音乐课学过的《二月里来》,然后便是《学校雷锋好榜样》和《唱支山歌给党听》等。

自学弹琴需要克服非常现实的困难。除没有教材和老师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缺乏时间。记得有人说过,田野就是乡村幼儿园,那是对幼儿说的。同样我要说,山林就是乡村工作面。那时候,除富裕人家偶有烧煤做饭外,其余都是烧柴做饭煮猪食。凡手握得住柴刀、肩上承担得起二三十斤重的小孩,差不多都被父母、兄弟姐妹或邻居带上山,砍柴去了,而且很多是早上、上午和下午,上下山三趟。我也一样,只要不下雨,天天如此,尽管为了多练琴,我经常渴望雨天来临,但老天似乎比我更干渴,总是赤日炎炎。我心中的琴,经常独居一隅,缄默无声。记忆深刻的是,有一次,我在村后茶山砍柴,心理却挂念着家里的风琴,一不留神,砍到了左手食指。我惊叫了一声,猛然发现一小片肉快要掉下来,手指血肉模糊。按照土办法,同伴和我急忙用柴刀在鸡翅木枝条上刮下柴灰,糊住伤口,然后在身上扯下一块布条,进行简单包扎,接着继续砍柴,直到临近早餐时间才挑着柴下山回家。此后的一周左右时间,食指右侧新肉长出,疤痕凸起,仿佛时刻提醒我,要永久地记住那个挥汗劳作的清晨,记住那次劳作时一不留神而付出的流血代价。

双手摸上琴键,我便进入了快乐时光。茅塞顿开的点滴感悟,渐入佳境的畅快表达,都令我恬然自得,喜出望外。经过一遍又一遍的反复练习,一首又一首歌曲,在我的十指跳跃下,飘出窗台,飘响山村。不到一个月时间,只要学过的歌曲,如《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十送红军》《南泥湾》《洪湖水浪打浪》以及《社会主义好》等等,我都能熟练地弹奏。记得那时还没有电视机,晚饭后,特别是月朗星稀的夜晚,村里很多人会聚拢到一片草坪上,或站或坐,或笑或喊,海说神聊,其乐陶陶。然而我家琴声一旦响起,他们的声音便小了,直至最终安静下来。寂静的山村上空,开始飘荡着青涩而悠扬的琴声。

我想,此时寂静而幽美的除了山村,还有人们的心灵。我深切地体会到,感受和喜爱音乐是人与生俱来的禀赋和天性。在音乐面前,没有贫贱富贵,没有尊卑长幼。而且我们终日习惯的溪水潺潺、树叶沙沙和晨鸟啾啾不是音乐,只有表达和描述了我们情感和心绪状态的节奏和旋律,才是音乐。音乐是一种心灵的律动、回应和共鸣。否则,平日里因物质和精神都很匮乏而难展眉眼的村民哼唱起采茶戏里的曲子时,就没有那么入情入境和神采飞扬了。

尽管或多或少地已经听说过脚踏风琴,但村里人好少亲眼看见,他们依旧对此十分好奇,有的便有事没事地来我家串门,其实就是想一探究竟。有一次,一位小朋友跟着他妈身后,蹦蹦跳跳地闪进我家。小朋友因没看过脚踏风琴,睁大了眼睛,来到我身边,用土话问了好多他茫然不解的东西。他妈笑着责怪孩子,别总问这问那的,人家说了你也不懂,当发现儿子那小手快要伸到琴键上时,她连忙厉声呵斥,生怕碰坏了琴键,并说,要是弄坏了,那如何赔得起。我赶紧笑着回答,不要紧,但她依旧把孩子拉得远远的了。令我略感欣喜却又酸涩的是,小孩听到我弹的曲子时,拍手点头均有板有眼有模有样,但被妈妈拽着手离开时,他却是撅着小嘴、频频回头。

蝉鸣渐弱,金桂香飘。转眼暑期即将过去,风琴得物还原主了。我的恩师来到我家,照例简单包装琴身,把竹杠放上,用麻绳绑起来,我们共同起肩,出村,走过田野,跨越石拱桥,走过青石板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中途歇肩时,老师不时感叹乡间文娱生活太单调太贫乏了,同时表扬我自学能力强进步很快,并期待我好好学习文化,早日走出群山环绕的村庄,走向柳暗花明的远方。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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