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寿

2019年09月20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胡星渝

方寿,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个人的外号,已经很难说清了,总之说它是一个人的称呼是没有问题的。他是我们邻村的一个修鞋匠,从我记事起,他就挑一副担子,一边担着手摇机器,一边是一个箩筐,装着针线布料等杂物,走村窜巷给人修鞋。方寿是一个驼背,背上高高隆起,像一个驼峰,走路时,头与脚几乎形成九十度的角,一副担子压在他的驼背上,显得很吃力,但他还是一个村庄一个村庄走,一年年地修鞋。

每年夏冬季节,方寿都要来村里两趟,落脚的地点是固定的,在一户跟他沾亲带故的人家的屋檐下,下雨时还要撑起一把太阳伞。谁家有鞋坏了,搜集出来,拿到他面前招呼一声,方寿把那张枯瘦的脸从机器上抬起来,老花镜自动往下滑,眼睛从缝隙里翻出来,说:“放下吧”,样子很滑稽,但谁也没笑,因为他从来都这样。鞋修好了,方寿并不送上门,主人还到鞋铺上取,看着一双几近报废的鞋被缝补得严丝合缝,主人心里是很美的,但在价钱上仍要计较一番。“这总共多少钱?”“大的五毛,小的三毛。”“便宜一点,就缝几根线,这样贵的。”“现在线都涨价了,再说我还耽误工夫,吃碗辛苦饭。”往往争论到最后,便宜了一两毛钱,主人便欢喜地提了鞋走,方寿在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去,在乡下有很多修补手艺人,补锅的、修碗的、捡瓦的……不一而足,修鞋的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种,他们往往挑着担子在各村转,一个村庄驻扎下来,要到将这个村的鞋都修好了,再转移到下一个村。方寿来村里修鞋不仅地点固定,日子几乎也是固定的。有时过了日子,还不见方寿来,家里有鞋坏了的人家会跑到他亲戚家去催问,“方寿今年怎么还没来”,他的亲戚得了信息,问的人家多了,就知道客源有那么多。那年月还没有电话,只能骑了一辆自行车去告诉他,或是托了一个相识的人转告。不几日,方寿就来了。一年年地,只见他的背越来越驼,人还很精神。大家背后都夸方寿的手艺好,不仅能把坏鞋修好,还能修得美观,一针一线缝补得恰到好处,如果是女鞋,他还能变戏法似的添上几朵花,鞋帮子敲打得严严实实。

我自从上初中就开始住校,见到方寿的机会便少了很多,他到村里修鞋时,我常在学校。只偶尔听说他已经不修鞋了,也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再愿意穿缝补的鞋,致使他失去了客源。总之,我很为他的一门好手艺的失传而感到惋惜。十多年里,我几乎从来没有想起过他,只有在路上遇到一个驼背,才会想起他背上那个高高隆起的驼峰,想到曾经有多少双鞋经了他的一双妙手,修补得合脚,让我行得远,走得轻松。刚毕业那几年,我住在团结路上,有几次去修鞋,修得都不太满意,不是影响美观,就是不合脚,那时候就会很强烈地想起方寿,想起他那双枯柴似的手和埋头在机器前一丝不苟的样子。近些年,我的鞋子坏了后,我常有一种偏执的念头,想要把它修好,往往大街小巷四处转悠,企图找到一个满意的修鞋铺,我不知道这是为了找寻儿时的记忆,还是为了怀念方寿这样一个人以及他的手艺,但历经千辛万苦后效果仍不能让人满意。每当我提着坏鞋子站在人潮拥挤的街头怅然若失时,总有一个驼峰似的影子在我面前忽隐忽现。

如果将工匠精神,用来形容方寿这样的乡下手艺人,大概再合适不过,很可惜的是这样的手艺人正在一个个消失,连同他们精湛的手艺,也渐渐从我们的生活中失传了。我们当然可以在商店里买到更合脚、更漂亮的鞋子,而且我们绝大多数人也完全具备了这个经济条件,没有必要再过“左一年,右一年,缝缝补补又一年”的日子,但总会觉得少了些许温情,就好比商店里再美再厚的毛衣,总也穿不出母亲一针一线织出来的那种暖和。不信的话,你去穿一双打了补丁的鞋试试,那感觉是不一样的。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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