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剃头匠

2019年04月12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周敏生

在改革开放之前的乡村,生活单调乏味,除了偶尔看一场露天电影,只有木匠、篾匠、石匠、铁匠、锡匠、漆匠、泥水匠、剃头匠等,各类手工匠用他们精湛的技艺为传统生活场景铺展底色,形成一道道风景,每当工匠到村里来,男女老幼都会围过来凑热闹,为平庸的生活增添乐趣。随着农耕时代的结束,后工业时代的到来,那些老工匠的背影已经镌刻在时间的深处,只看见工匠的精神在岁月的尘埃中发出幽幽亮光。

我大脑的沟回里,记忆最深的是剃头匠。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弟弟因拐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小学毕业后便跟着剃头师傅学徒,一年后自立门户,走村串户当起了剃头匠。家里请了木匠做了一套简易的剃头装备,由于弟弟残疾,我便每天清晨帮弟弟挑着剃头工具到隔壁的村庄,晚上放学后又帮着挑回家。一头是木柜子,另一头是一个特制的脸盆架,柜子既是一把折叠椅,也是一个工具箱,座板下面有抽屉,装着剃刀、推剪、篦子、梳子、刷子、围布等,脸架上搁铁皮打制的脸盆,脸盆里放着一叠毛巾,脸盆下是生火的炉子,还有木炭、蒲扇等,整副担子大约五十斤左右。

剃头是个细心活,记得天刚蒙蒙亮,弟弟便在家门口磨剃刀,要把三把剃刀磨得锃亮,锋利无比,然后再给推剪上点油,使其灵活便当,不至于卡壳。周围的十里八村,弟弟都作了安排,哪一天去哪一个村,约定俗成,需要剃头的都等着这一天。那时剃一个头一角钱,不是剃一次收一次钱,一般是到了年终,剃了头的自觉来结账,实在没有钱的只好用红薯、芋头、豆子或稻谷抵账,弟弟从不计较。有一年,杨瓦村的一个哑巴,一年剃了六次头,欠了六角钱,实在拿不出钱,便清晨跑到我家,帮弟弟把剃头担子挑到邻村,一连跑了一星期,算是抵账,以后凡是五保户和残疾人剃头,弟弟一律不收钱,赢得了十里八村的好名声。

当时剃头需要费时费功夫的,尤其是老年人,除了剃头,还要刮脸、修眉、剪鼻毛、掏耳朵,弟弟剃头从不马虎,那时没有剃须刀,老年人胡子一大把,又粗又硬,刮胡子是要剃刀锋利,每当用肥皂涂抹胡子,用温水沾湿毛巾贴在胡子上,弟弟便把剃刀在磨刀布上从上到下各刮三下,然后揭开毛巾,唰唰唰,三下五除二,大片胡子便刮得精光,老头儿一下子便年轻了几岁,尤其是掏耳朵,简直是一种享受,整个身子斜靠在座椅上,弟弟用耳勺小心翼翼地伸进耳道,一点一点地把耳屎掏出来,老头儿顿觉耳聪目明,神清气爽。后来,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不为了剃头,只求弟弟给他掏一阵耳朵,至今想起来不可思议。

我发现弟弟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载各村各户男丁的姓名,什么时候剃的头,什么时候该剃头,记得老屋场村有个读了几年私塾的文化人,生活还有点讲究,每当该剃头就坐在家里等待,弟弟从不失约,他还编了几句顺口溜夸奖弟弟:“要长脸,找冬生,剃好头,能延年……”弟弟名冬生,大人小孩不把他当残疾人,都亲切的叫“冬生师傅”。在乡村,小孩出生满月后必须剃一次头,而且还有庄重的仪式,弟弟每当剃“满月头”时,既感到荣幸,又倍加小心,生怕剃刀太重,刮出血来,这样家长会觉得晦气。理完“满月头”后,户主会煮三个鸡蛋酬谢,弟弟总会把蛋带回家,分给我一个,那时实在太穷,我在学校读书,每天只有霉干菜、霉豆腐下饭,有鸡蛋吃算是奢侈了。

我长弟弟三岁,往事不堪回首,那是三年困难时期,姐姐背弟弟打柴,弟弟摔下来断了一条腿,无钱治疗落下残疾,两岁那年,我和弟弟眼角生疮,脓包膨大,眼睛都睁不开,两人睡在地上,这时,几只大公鸡围过来,对着我俩的眼角啄起来,我年长躲避了,弟弟的左眼球不幸被公鸡啄了出来,顿时鲜血满地,尽管当时我只有五岁,但这血腥的一幕至今历历在目,永远挥之不去。我与弟弟相依为命,从小立志要学门手艺,自立自强,弟弟天生聪慧,若不是残疾,继续学业,三兄弟中有可能他最有出息,最终他成为剃头匠,哥哥参军开车,退伍后与车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没有出任何事故,成了“技匠”,我学过篾匠、裁缝、泥水匠,当过教书匠,反而一匠未成,最后成了文字搬运工。

剃头最忙的是腊月,乡下的老人小孩都要理发过年,一是图个头彩,新年好运来,二是乡村有个不成文的习俗,正月里是不能剃头的,要过了农历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才能剃个“过年头”,每年腊月开始,剃头的生意格外火爆,方圆十里大小村庄轮不到一天,几个小村庄只好凑一天,剃不完晚上再到我家“挑灯夜战”,那时我读高中,放暑假就帮弟弟挑担子走村串户,做一些烧水洗头的事,弟弟给我一些零花钱,另外帮交开春上学的学费,断断续续,在弟弟的资助下,我勉强读完高中,回乡务农,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每当劳作了一天之后,晚上点亮用空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坐在弟弟剃头的椅子上,挨着用民兵射击训练时扔下的装子弹的破木箱搭起的“书桌”,翻阅“破四旧”时捡回家的书刊,试着写《爱护红花草》《保护好耕牛过冬》一类的“豆腐块”,冒昧寄往《井冈山报》和《江西日报》,竟然被刊登出来,当时收到的稿酬是几本印着报刊字样的稿纸,我用这些稿子写“群众来信”、新闻消息和打油诗,得到编辑的信任,屡屡见诸报端,引起了公社蹲点领导的关注,不久便举荐到大队当干部,当时大队里只有四位土改时入党的老党员,公社有意识地将我派到水利工地、垦荒造林“大会战”的战场上锻炼,培养我入党,推荐上大学,我与弟弟的生命轨迹开始出现了反差……

改革开放之后,乡镇街道两旁除了林林总总的商店和批发部外,理发店、美容店及洗脚店慢慢多起来,乡下的年轻人赶时髦,都跑到镇上去理发了,弟弟的剃头生意慢慢冷清下来,只有帮一些老弱病残剃头了,弟弟的剃头工具还是老式的手推剪,剪完后,修面、刮胡子、掏耳朵一样也不落下,花费时间久,虽然当时剃一个头涨到了5角钱,一天下来也收益甚微,弟弟找了一个残疾人媳妇,已经生儿育女了,生活十分窘迫,而我那时已上大学,除哥哥帮助外,弟弟仍然抠出一点钱供我读书,待我参加工作后,才慢慢接济弟弟一家的生活。由于身体的原因,弟弟40岁左右已无法走村串户剃头了,只有零零星星上门剃头的生意,但他每天仍然清晨起床后,在门口把剃头刀磨得锃亮锃亮,问他何故,他答“习惯了”。弟弟51岁那年被检查出患了癌症,我把他接到新余动了手术,八个月后命运多舛的弟弟还是离开了人间。在他生病期间,每天都凝视那副已经破败的剃头担子,时常玩弄伴随他多年的推剪和刮刀。我在一个晴朗的日子,从街上请了一位理发师,为他精心剃了一次头,他一辈子为别人剃头,自己的头却是乱蓬蓬的,只见他剃完头后,明亮的右眼涌出了泪水,而失去左眼的眼窝也泪水盈眶,我抱着弟弟痛哭了一场。

“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前尘梦影,往事烟云,常常不期而至,乡村的工匠都是在苦难中“熬”出来的,如今这些老行当正渐行渐远,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难道仅仅是缅怀与追忆,不知天地心,如何匠生成。我想,人生不能从“头”再来,但培根铸魂可以从“头”开始,每个人都要做“守艺”人,将勤劳善良的中华民族的匠心基因,化为“一物入魂”的意识,把工作、事业、生活都当做一种修行,用行动去诠释“初心、耐心、专心、恒心”的“工匠精神”。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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