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过的时候,你怎么过……

2019年03月01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喻军华

我自认为是一个乐观外向的人,脸上的笑容多过装逼的严肃。这一路走来,经风历雨,薄冰上踩过,鬼门关闯过;小人陷害过,君子算计过;乡下跋涉过,城里泥足过,能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活到现在,真应该高呼感谢CCTV。至于那些坎,那些坷,那些折磨人心纠缠不休的困惑,当时是怎样蹂躏我的神经,作践我的情绪,不过鸿爪雪泥过眼云烟而已。

有一天,我在车里等人,车载收音机播放着音乐,几句歌词不经意间叩动我心弦:

别再问我难过时候怎么过,

或许会好好的活,

或许会消失无踪。

你在乎什么……

我突然便想起,曾经的我其实也有那么多难过的时候,只是,只是没人问起罢了。如果真有人问,难过的时候,你怎么过?我该怎么回答呢?

张楚有一部我读过四五遍的中篇小说,题目叫《在云落》,里面有一段我读一遍便流泪一次的文字:

回来的火车上,姑妈姑父一直沉默。我们买的是硬座,三个人轮流着趴在狭窄的桌面上睡觉。我从厕所回来时,姑妈倾斜着身子趴在姑父腿上睡了。姑父只是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后来,我看到他在火车玻璃上不停哈气,然后伸出手指,在哈气上一笔一画地写字……我木木地盯着玻璃上歪歪斜斜的“和慧”两字……后来我不得不再次跑到厕所,用拳头用力砸着墙壁,直到黏稠的血顺着手指滴下来……

和慧,这个生性聪颖活泼喜欢称自己为“本姑娘”;喜欢使用诸如“世界”、“美好”等一干词,仿佛这些词汇一旦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就真的享受到了美好的世界和人生;喜欢用母性的慈爱和勤勉,照顾失意的表哥“我”的生活的十五六岁的孩子,因为再障性贫血医治无效令人无比难过地去世了。她的骨灰,他们带着从九华山下的一个小镇坐火车回云落,在车上,两个男人,“我”与姑父在无与伦比的悲伤痛击下,终于情绪失控。

女性难过时最典型的表现,当属《红楼梦》中林黛玉的“哭”。黛玉之哭,大多为迎风流泪感情伤怀诸类的难过,等到撕绢焚稿,那已到了伤心的绝境,人生再无可恋。王安忆的《长恨歌》,讲的是三小姐王琦瑶生逢乱世,年少无知种下孽缘,最终一生颠沛流离,孤苦无依。王琦瑶的苦、痛、悲,乃至浮萍一般凄凉的遭际,王安忆写得那么冷静,那么不动声色,但其激发读者情感波澜的力量,却是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上海,王琦瑶爱上了一个懦夫康明逊,遇上了一个渣男萨沙,孕后却不得不独自去做人流时,小说这样写道:

她的脸完全被雨水溅湿了,雨点打在车蓬上,噼噼啪啪地响,耳朵都给震聋似的。王琦瑶想,她其实什么都没有。连这个小孩子也要没有了,真正是一场空呢!有眼泪流了下来,她自己并不觉得,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紧张,膝盖都颤抖了,有一件大事将在须臾之间决定下来。她眼里盯着油布帘上的一个小洞,将破未破的,还网着丝线,透进了光。她想这破洞是什么意思呢?她又看见了灰白的天空,从车蓬与布帘的连接处,那么苍茫的一条。她想起她三十岁的年龄,想她三十年来一无所有,后三十年能有什么指望呢?她这颗心算是灰到底了,灰到底倒仿佛看见了一点亮处。车停了,靠在医院大门旁的马路边。王琦瑶看见进出的人群,忽有一股如临深渊的心情。她坐在车帘后头,打着寒战,手心里全是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忘了件东西,拉我回去。

如果要比较小说中描写男性与女性之难过悲情的多寡,估计无解。就我有限的阅读量而言,我想古词中抒写女性的幽怨愁绪悲苦,那是肯定多过男性的。有趣的是,这里面并非女词人填写反映自身生活的词更多,反倒多是男词人角色代入,将女性的多样痛苦入词,什么“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什么“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拼,悔不当时留住”,什么“蝶云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恼乱横波秋一寸,斜阳只与黄昏近”……至于这些男词人于词中的寄托,那就另当别论了。

想来,不论是女人,还是男人,伟人还是普通人,老人还是小孩,只要是人,都逃不脱难过一词。但难过时怎么过,方式表现不说有一亿种,起码也有万余种吧。

G是我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平时笑眯眯的,工作起来却是雷厉风行一丝不苟。就是这么一个人,有一次听他老婆说G在家和她闹别扭不高兴了,便闷声不响地躺在床上,饭不吃脸不洗,有时就这样在床上赖上一整天。我听着笑了个半死。记得少时的老家,一些妇女同志和老公干架受屈,或者遭遇与邻居发生矛盾等别的难过事情后,往往也是窝床上一两天,有些能耐的,能窝床上折腾四五天,真让家人亲朋好友徒唤奈何。不过,待其下床料理家务吃饭干活了,又跟往日一般生龙活虎。看来,这种古时流传下来的“窝床”,不失为发泄难过情绪的有效方式。

自古以来人们对付难过的最经典方式,在我看来应该算一哭二闹三上吊。以哭和闹发泄难过情绪的人,生活中太常见了。似乎可以说,哭闹的方式是人类最原始的应激生理反应。哭很多时候指向自我,而闹,则更多指向他人。有人难过时闹起来,无休无止,无边无际,没有分寸,确实令人头痛。如此也是不可取的。至于上吊,这带着恐怖意味的自杀方式,和喝农药、投河、跳楼等是同胞姊妹,绳索套中不知冤死了多少难过鬼。印象中旧时自杀的人较多,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概因为旧时人们所处环境较为封闭,文化娱乐生活单调,内心的负面情绪出口少,说是因为一点小事就上吊自杀,其实是以前许多痛苦的累积。现代社会纷繁多彩,想自杀的人应该更少,但据新闻报道看来,跳楼的人倒不时蹦出一两个。有人对此相当困惑,说现在的生活这么好,干吗还去自杀啊?其实,一个人难过得走上绝境,有时还真和生活好坏无关。不过无论如何,我都非常反对以自杀的方式解决心境问题。这不只是一个尊重生命的严肃问题,还有人之为人必须具备直面艰难困苦的勇气。

自杀自残不可以,因自己痛苦难过而残害谋杀他人,更是不可原谅与宽恕。这样的人,已经失去为人的基本,而将动物之凶残兽性暴露无遗。令人难过的是,这样的兽性人似乎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如何从根本上防范、化解兽性人,是当代社会治理的一个新课题。而如何远离兽性人,则考量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社会智识。

很多时候,我们观望别人的痛苦是云淡风清,真正的痛苦降临自身头上时,谁敢说难过中的我们从未手足无措甚至心生绝念?也许,我们从不缺少面对困境的勇气勇敢,缺少的只是妥善处理自己情绪的方法。我想,难过时不迷失自我,勇敢地面对困境,勇敢地聆听心声,唯此才能真正走出痛苦的泥沼。

难过的时候,不妨喝上一杯小酒。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在古人的认识中,酒便具有调解情绪的大作用。因而碰上难解之事感情低迷时,不妨借助于酒,慢慢地啜饮一杯两杯,让酒精的挥发带走愁绪苦闷。黄小琥在《没那么简单》中唱道:感觉快乐就忙东忙西/感觉累了就放空自己/别人说的话/随便听一听/自己作决定/不想拥有太多情绪/一杯红酒配电影/在周末晚上/关上了手机/舒服窝在沙发里——这么一种生活方式,这么一种生活节奏,想来也是惹人羡慕。当然,小酒怡情,但醉酒酗酒就不可取了。

难过的时候,不妨与朋友一诉。有一句话说得好,快乐与朋友分享,便成了双份的快乐;忧伤讲与朋友听,忧伤便分成了两半。年少时我们都有各自的玩伴,大伙一起疯,一起闹,一起使坏,一起哭哭笑笑,日子过得不知寒暑不知忧愁。长大后,身边同样还有不少朋友,但我们渐渐地就把心灵的门闭上了,总认为应该独自去面对这人世间的艰辛,便什么都埋藏于心中,最终块垒难浇。其实,与朋友倾述自己的忧愁烦恼又何妨呢?患难显深交,彼此共过难了,那才见真友情,才会真正有“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再者,有时候我们的难过,其实与朋友说一说便已翻篇。

难过的时候,不妨走向户外。“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诗与远方,便在这个大世界的某处。我们走出自己的斗室,走向户外,走向外面的大世界,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也好,来一回山之巅谷之底的露宿也罢,或者公园散散步,池中游游泳,林间跑跑步,再不然,出门购个物,看个电影,做个美容,找个发泄吧打个拳……如此放空自己,我相信,重回到生活,重回工作中的你,一定精神抖擞内心满满的正能量。

难过的时候,不妨大哭一场。被誉为当代散文八大家之一最近去世的台湾作家林清玄,他妈妈曾对他说,辛酸的少写一点,趣味的多写一点。人家要来读你的文章,是希望在你的文章里面得到启发,得到安慰,得到智慧,而不是读了你的文章以后立刻跑到窗口跳下去,那这个文章就没有意义。林清玄就问他妈妈,那如果碰到辛酸的事情怎么办?他妈妈说,碰到辛酸的事情,棉被盖起来哭一哭就好了。的确,有些难过,无有其他解脱,唯有躲在家中,或找个僻静处,默默流泪也好,痛哭一场也罢,才能真正让心灵澄清如碧。

……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太快。

是啊,这变化太快的世界,总有些事,有些人,我们做不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我们那颗不再完整却滚烫跳动的心上,那些淡如轻烟的印迹,那些刻骨铭心的铬印,就是流年里我们悲伤,我们痛苦,我们煎熬,我们夜不能寐,我们无奈无助的见证啊。

但无论如何,我们要感谢生活。感谢它给了我们沉着应对一切难处的勇气。还有,走向未来的无所畏惧。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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