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验与见识——评《散文百家》新余作家之作品

2019年02月22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何立文

老牌文学杂志《散文百家》2018年第11期集中刊发了9位新余作家的作品,这是近年来,新余文学创作步入全国读者视野的一个缩影。9篇文章中,除《峨眉》属文史随笔,史料与合理想象互证,其余8篇都取材于日常生活,读来倍觉亲切。

这些作品给我的总体印象是:作家们善于捕捉日常生活中的细微场景和精彩细节,无论写景、叙事、状物,还是写人,都能从一个小角度折射一片较为广阔的社会背景,或者记录、抒写个体在时代巨变下的情绪变化。但我以为,成功的散文写作不能局限于经验,沦为现实生活的简单复制,应该表达作家对生活本质的独到认识与体悟,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见识”。著名作家贾平凹曾写道:“我们常说‘见识’这个词,‘识’就是我们的见解,我们的思想,我们的观点。作家的大与小,高与低,就取决于这个‘识’”(《当下的汉语文学写作》)。我最欣赏《散文》杂志封面那句话——表达你的发现。“表达”是写作的基本功,语言如何做到生动传神?结构如何做到疏密有致?“你的”蕴含独到、独特之意,否则怎么是你的,而不是我的、他的,我们的、他们的呢?“发现”我认为就是“见识”,没有属于作者的独特审美与发现,人家对你的文章一览而过,你的东西自然无法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优秀作家都有一颗敏锐之心,善于从循环往复的琐碎日常生活中跳出来,发现旁人不能发现的东西,并形成直指人心的,具有哲学高度和人文情怀的见识。

《走进粤西湖》与《荷香伴流年》都是游记散文,前者对惠州西湖的自然风光着墨不多,却从一个“情”字入手,讲述一代文豪苏东坡与名妓王朝云的动人故事,为惠州西湖平添一份沉甸甸的人文情致。可惜围绕苏王二人的情感来写,没有写深写透,加上缺乏更多有力的细节作为支撑,文章内涵有些单薄。《荷香伴流年》写景栩栩如生,可以看出作者的文字功底,也可见她对生活的热爱,文中虽也杂有关于荷花象征意义的些微思考,只是真正属于作者的独特发现在哪儿?作家韩小蕙盘点2018年散文时曾说,“游记文和采风文的整体创作状况还是不尽如人意的,表现在:大多数作品表层化,只停留在外在景物的描摹上,缺乏震撼心灵的思考……缺乏文化深度和信息含量,没有识见和思想”,告诫作家“必须端正创作态度,不能走马观花就率尔操斛。”(《2018年散文:难以释怀与理所当然》)游记文章如果浮于表面,必然导致千人一面。诚哉斯言!

《岁月磨失的石磨》《八百桥》《故园芜已平》同属乡土散文。乡村生活是数代人的共同记忆,乡土自然成为许多作家的创作富矿,并且日积月累成为创作之“根”,如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贾平凹的“商州”,苏童的“枫杨树乡”。《岁月磨失的石磨》从乡村人家日常用具“石磨”切入,回忆中有感叹,叙述里有温度。时代潮流下,“石磨”的退场和消失是“一支落寞的挽歌”,“石磨不再是乡亲的朋友,不再是乡村的亲戚”。文中充溢一股浓郁的乡愁和岁月流逝的慨叹。《八百桥》则属于中性写作,作家从一座普通的乡村石拱桥落笔,写它的构造它的来龙去脉它的“数也数不尽的故事传说”,文笔朴实,娓娓道来,读来备感亲切。可惜两篇文章都是就物写物,思维没有尽力发散,也没有超越日常经验向更深一层发掘,缺乏厚重感。《故园芜已平》的作者是一位80后,让我惊讶的是,这位年轻人观察世界的眼力精准而犀利。文章开篇一个词“荒凉”,准确呈现了当下大部分乡村现实处境之一种。透过文本,我们发现曾经稳固的乡村伦理大厦正悄然坍塌,“谁都不愿意在正要赚钱的年纪,陪一个老人耗日子”,以致“外婆出殡的那天……大人孩子闹成一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喜悦,大家脸上挤出的哀伤。也掩饰不住终于摆脱累赘的如释重负”,读完如立深秋旷野,四处萧然。这让我想起一位评论家说的“无论是虚构文学,还是非虚构文学,都需要呈现出生活中被遮蔽、被钝化、被忽略的敏感,疼痛及伤害。”四平八稳的“温室写作”注定无法走远,作家对复杂多变的现实应该反复审视,深入剖析,寻找观照世界的个性化角度,呈现有温度有风骨的独立思考。当然,当前乡村现实的丰富性及复杂性远远不止这些,《故园芜已平》的作者眼光局限于其中一点,反映其学识视野尚未获得更大拓展。

《父亲失业后》《花辞树》都是写人的散文。前者用朴素无华的文字刻画了一个失业后的父亲形象,小人物在生活巨变下的彷徨与失落跃然纸上。“失业以后,又没有失业保险,父亲便像一只困兽,整日心神不宁,在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丢了魂似的”,从一个侧面展示了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后者讲述朋友的故事,颇有青春文学的格调。小莹原本是一个爱画画的青春少女,但家庭变故使她过早步入社会,后来的情感遭遇更是令人唏嘘。只是仔细读后,不免产生疑问:父亲的失业仅仅因为“房子卖不出去,工地都停了,包工头也正犯愁”么?还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花辞树》一文中,“我”成了一个旁观者,所有问题都是点到为止,面对更深更广阔的存在,作者选择了回避。《行走凡尘》记叙“我”行走途中的见闻与思考,有惊喜也有“心疼”,让人感觉作者对世俗生活葆有的好奇之心。可是,行走之余的思考同样是蜻蜓点水,正如文中所写“不论是人,还是物,只要生存下去就好,计较不得值与不值”,其实文学的意义就在计较二字上,不深入内里探究,只在浅表滑行,又如何发现和表达异于旁人的见识?

9篇散文中,《峨眉》的文风比较特别。这篇随笔篇幅虽短,时间与空间跨度却很大,作者史海钩沉,从女子化妆写到一个王朝的盛衰,语言、修辞繁复而华美,也有十分动人的细节描写。如“我猜想,第一个描绘它的贵妇在动手之前,面对剃去眉毛后的眼睛和额发之间大片的空白一定犯了好一会儿难”。可是,读完此文后,我发现叙述上的行云流水掩饰不了见识缺乏的尴尬。描画蛾翅眉作为一个时代的妇女化妆术,与特定时代的政治经济发展之间有无内在联系?作者偶有触及,但一笔带过,似乎更满足于史料穿插和细节描摹。

经验对一个作家来说固然重要,因为最初的创作素材大多来源于日常经验,但是,写作不是对生活或经验的简单描摹,每篇优秀作品都是作家努力创造的完整的精神世界,蕴含着作家独特的体悟、见识与思考。经典作品为何常读常新?我想原因正在此。歌德说过,“艺术要通过一种完整体向世界说话。但这种完整体不是他在自然中所能找到的,而是他自己的心智的果实,或者说,是一种丰产的神圣的精神灌注生气的结果。”如何创造这种“完整体”?我认为我们至少要学会从经验的富矿里提炼出闪闪发光的贴有个人标签的“真金白银”。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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