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祖母

2019年01月25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邓尧昌

忆祖母

冬至这天,按照赣西很多农村的风俗,是除清明之外又一个祭奠祖先的日子。我的家乡上高虽没有这一习俗,但几天前老家的人来电话说,冬至正好是个吉日,村里通知这天集体迁坟,要将龙骨山上的几十个祖坟迁至几百米外的黄牯山上。怀着一种崇敬的心情和使命感,我回到了邓家。

祖母就葬在这块祖山上。因为连接县城至蒙华铁路上高火车站的缘故,即将要修一条等级公路,规划从坟山经过。 为响应国家建设的需要,在村集体的召集下,村民积极行动起来。因为祖祖辈辈从来没有过迁坟的习惯,因而就少了不少礼俗,只是放上几挂爆竹,点上些蜡烛和香,烧些纸,开挖坟冢后,把先人的尸骨拣上装坛移葬,就算大功告成。

这次为祖母迁坟,勾起了我们后人的集体回忆,弟弟念及祖母生前的悲苦、慈祥和小时候对他的好,还哭了几次,眼泪直流。闻讯赶来的表兄留才想起小时候外婆对他的厚爱,多次提及我母亲及我们兄妹几十年后的今天才知道的秘密:六、七十年代,姑姑家里特别穷,人口又多,比我大几个月的表兄留才小时候长的瘦小,每次来看望外婆,祖母都会瞒着管家的媳妇也即我母亲给他悄悄的塞上几个鸡蛋,算是给外孙补补身体,当时我母亲一直被蒙在鼓里,以致当时许多次她一直以为自家的鸡把蛋生在外面去了。当然,表兄的这次揭秘,是想表达过去祖母曾经对外孙的特别的爱,他这一说,自然便成了家庭的笑谈。

我是长孙,和祖母相处时间相对长,对她老人家印象更特别深刻。

祖母是1983年5月去世的,那年我正读大二。头一年父亲去世时,我回家奔了丧,这次家人怕影响我的学习,刻意瞒住了我,当我暑假回到家,未见到敬爱的祖母时,痛心疾首,悲伤不已。只好到她老人家的坟前三拜九叩,表达无尽的哀思。

祖母生于清末的1905年,从小缠过足,有一双我见过的当地妇女为数不多见的三寸金莲,祖母是那个时代信守妇道,善良俭朴,勤奋能干,贤惠厚道且逆来顺受的典型妇女。祖母一生可谓坎坷,是属于最苦命的一个人。年青时缠足、改嫁且不多提,嫁给我祖父后,生了四、五个小孩,只养大姑姑和我父亲一双儿女,祖父做私塾先生常年在外,帮不了家务种不了田,家无劳力,只得把仅有的几亩田租给别人种,靠收点田租养家人,以致解放初家庭成份被划为小土地出租者,祖母平时多靠搓纱卖钱贴补家用。解放那年祖父病故,祖母中年丧夫,遭受打击,那年父亲才十一岁,姑姑也才十几岁。也不知祖母是如何把一儿一女拉扯大的,只知道姑姑十五岁就出嫁了,没读过几年书而靠他娘舅家帮助长大的父亲大概十五、六岁就出去工作,算是帮助减轻家里的负担。人到老年的祖母更是遭受一连串的打击,先是姑姑因不堪家庭重负在四十岁时自寻短见,更致命的打击是,1982年,对祖母百般孝顺的独子我父亲因病逝世,一儿一女先后离她而去,一次次白发人送黑发人。晚年又丧子,人生的三不幸她老人家遇上二,这等悲苦,实在无法让人想象、令人忍受。祖母虽然一生坚强,但在父亲走后一年即离世,我想大概是她老人家力无以承受命运的捉弄,郁郁寡欢,忧郁而死的。祖母是大概是六十多岁以后才慢慢双目失明的,这兴许也与她一生的悲苦哭诉,常常暗自流泪有关。也不知她是从哪年开始信佛的,因为自我懂事起,就知道祖母是吃斋的,每周七天有三天是要吃素的,母亲在这点上对她老人家特别尊重并照顾地特别的好,多年如一日,每逢吃斋,弄菜就特别注意油锅干净,特别不要沾荤,连木梗上蒸饭热菜,宁肯另外多些柴火上锅,也不在梗上搭蒸荤菜。

祖母大概受过家道的驯传,能做的一手女红,这是小时候我亲眼见过且享用过的。祖母的剪纸手艺就特别的好,无论是字或是花鸟鱼虫,都能剪出个活灵活现,工活上乘,村里许多人家遇娶媳嫁女的红喜事, 都会向祖母讨个剪纸,她的这点手艺常令人称道。祖母还有一手纳底的绝活,运用手中的一针一线或纳鞋底鞋垫,或花斑枕套,或围裙颈垫,更多的是幼童用的围兜和口水褂。即便到了晚年她眼睛渐渐失明,凭手感,也能纳出上等的东西。

祖母是一个对人特别宽厚的人,在我的记忆里,祖母就从来没有与左邻右舍结过仇,生过怨,她从不说人长短,也不计较别人的不是,肚量少有的好,人缘特别的好,常常得到人家的称道,大屋内的同屋居住的同房姆姆婶婶相互间有什过结,她老人家出来劝劝或是评个理什么的,就会有人听,摆的平,在大庭里就那么有威望,受尊敬,每每哪家杀猪或其他有什么好吃的,特别是过年节的时候,姆姆婶婶们都会给她老人家盛上一碗,表达敬意,我们也常常沾上些光,吃上好吃的。

祖母年轻的时候就长的特别清秀,到了老年,更是慈眉善目,一幅菩萨心肠。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或淘气或偷懒,没少受父母的打骂和训斥,但常得到祖母的袒护,父母生气地不叫我们吃饭,祖母会袒护地给我们偷偷地盛上;父母拿起东西要抽打,祖母会挡在前面护着;当受了打骂不敢与父母睡在一起时,祖母会拉上我们睡,我们就象躲藏上了安全的港湾,在她那温暖的臂窝里安安穏稳地睡上一晚上;夏秋天热难熬的晚上,祖母会早早地在屋厅熏烧上一堆谷糠,为我们打扇驱蚊;我们受了委屈,祖母会为我们夺理,其中夹杂着些许的安慰,些许的教导。祖母对晚辈特别的关爱备至,记得小时候,每年十月份左右,家里集体分的油茶果,晒了以后,要靠人工分拣挑出茶籽,是细工慢活的手工活,往往白天都忙,到了晚上,大人便要发动一家老小分拣,拣着拣着,作为小孩的我们就慢慢有了睡意,呵欠连连,母亲对我们严些,要我们打起精神多拣些,而祖母见后表示让我们先去睡,一副呵护有加的样子,而她老人家白天干了晚上还要拣到半夜,一大半是她完成的,那时,内心十分感激祖母的关爱、照顾,觉得有祖母的孙子是个宝,真好。放学一回家,我们就会呼唤着祖母,婆婆婆婆地叫着,特别地邀爱,偌大的一个老屋,只要祖母在,就有了生气,就存在安全感。我们兄弟姐妹一直把她当作一尊菩萨,不时地围着她转,敬重她,喜爱她,听她讲故事,接受她的教诲。小时候,祖母给我们做的醋姜、橙片、米果、松肉(一种用米粉包肉油炸的食品)等等,是我们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最好的小吃和美食,教人没齿难忘。

祖母离开我们已经35年了,她秉持的美德,让她的后辈受用不尽,是晩辈最好的精神食粮。我每年清明都要给她老人家上坟,这次迁坟,她的孙辈几乎悉数到场,大家当作又一次告别,当作她在天堂的又一次喜迁新居,都忆起她生前的历历往事,都提及她的好。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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