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小草的声音

2018年11月23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沈夏楠

要有耐心倾听小草的声音。

少时在沪上念书,家与学校有条途经公园的小路。每日来回,粗略算来也是走过上千次——这儿有片苇草,那儿有一座浮桥,还有一树玉兰。噢,沪上随处可见玉兰,深秋时,刮起一阵风,就会将路上铺满一地花瓣儿。

只是彼时我尚不懂得怜香惜玉,布鞋踩在落花上,与草儿一起招惹一地秋泥。可亏得我有这耐心,每日在阳台刷上十分钟的鞋。大人告诉我有另一条路,可以安安稳稳地回到家,只是没有那片公园,与许许多多的灵风。我不愿听,只因那时的天光极为漫长,有很多的时间让我去做我想要去做的事情。

入了秋,便要穿起秋衣。兴许是出生时连带着的寒症,我比多数人更加畏寒,稍不注意便会咳嗽连连,我的衣柜中常会备着厚衣,什么春捂秋冻,对我来说只是感冒的前兆。在有人还穿着漂亮长裙的时候,我已经将毛衣备好,放在伸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了。

我喜欢穿毛衣,也有很多毛衣。说起来,大部分都是奶奶亲手为我织来的,虽然比不上商店中新奇的款式花样,有些还有明显的拼接痕迹——那是为了跟上我的年纪,奶奶给我拆了重新织过的痕迹。

她是极手巧的女人。不论缝纫编织,烧菜做饭还是下地干活,都难不倒她。在我有印象的时候开始,她就负责起了全家人的毛衣。我喜欢看她织毛衣的样子,灵巧的双手在长针上跳着舞,好看的花案像魔术一样在她的指尖诞生。有单螺旋的,双螺旋的,一道道整齐的纹路,使我的毛衣变得丰富多彩,丝毫不比商店中买来的要差。

常常是初秋还未到,奶奶便会带上老花镜,倚在窗边的藤椅上开始忙活——我又长高了,需要打一件新的毛衣,或是妹妹的毛衣破了个小洞,要补上一朵花儿。我便会坐在一旁,抱着本书,时不时休息会儿,看奶奶织毛衣。不知为何,奶奶亲手织的毛衣,总是比外面卖的昂贵的羊毛绒衣要暖和得多,在寒风中,我的双手也暖洋洋的。我想,定是奶奶织的毛衣拥有温暖的魔力吧,那两根飞舞地木针给一根看不见头的线团赋予了神奇魔法,将我保护在暖风里。

我常央求奶奶教我织毛衣,奶奶倒是教过我几次,再丢给我一团毛线与粗短的木针——那是怕我年幼受伤而特制的木针。我不太灵巧的手总是将毛线拉成一团,不得不半途而废。

其实并不止奶奶,母亲也是会织毛衣的,只是印象里的她很忙,只为我织过一件毛衣。我现在还能回想起它的触感,是用很细的线织出的,淡紫色的双螺纹毛衣。从这件毛衣起头开始,我便开始期待着——这是母亲为我织的第一件毛衣呀!只是她上班忙,断断续续过去了好几个月,我才第一次穿上它。带着母亲的温暖魔法毛衣,让我舍不得穿,像珍宝一样藏了起来。但很快它便追不上我抽条的身体,也只能放在衣柜中供我观赏。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它不见了。我问母亲,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将其送了人,反正我也穿不上了。我冲母亲发了火,她好像有些不能理解我的怨气——最后只说,会为我再织上一件,没必要为了一件衣服生气。那时候的她还不能理解年幼的我将这件衣服看做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并不仅仅只是一件衣服,而是母亲对我呵护的化身。只是母亲再也没有为我织过毛衣,后来我也忙了起来,很少想起这事——只是想起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遗憾。冷冰冰的机械织出的毛衣再美观,也比不上家人心意的魔力。

有一年回到上海去,家人对我说,出了地铁就是你常走的那条小路,顺着回来就好。我应下,满心欢喜地走到街上,却不再是回忆里的样子,我迷路了。还是在路人的指引下才找到了公园的方向。到的时候看见有人正在清扫路上的玉兰,将它扫到草坪上,堆成小山。石头小路也铺上了一层水泥,我一路走回去,鞋底干干净净。我想,这样也好,至少我没有每天刷鞋的时间了。

长大后,家人们变得越来越忙碌,大人们忙于工作,孩子们忙于学习与早早开始的补习班,也失去了绕路与刷鞋的兴致。衣柜中满是加绒的外套。奶奶也很少靠在椅子上为我织毛衣,她也开始忙碌了起来,忙着种菜,忙着照顾爷爷,忙着慢慢变老。只是我穿上机器批量生产的毛衣时,总是觉得不够暖和。于是我时常感叹,大人们的时间过得飞快,快到找不出时间为家人织一条围巾。

也找不出时间,听听小草的声音,为自己每天刷上十分钟的鞋。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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