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的探望

2018年11月09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刘金兰

八月,我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与我相隔七百六十多年,遥远的时空不知能否折射出他的影子。风尘仆仆地赶往赣江,猛然间把脚步停驻在江岸,我惊喜地发现,这个人与我仅仅相距一座桥的距离!那桥,宽敞而又极有韵致地延伸到水中央,抵达江心一片绿洲。正是吉安的白鹭洲了,我清楚地看见,那个人,就在绿洲的时间深处徜徉。

骄阳下,莫名其妙的,脑子里就定格了一幅巨大的图画:万里江天,一只白鹭引颈向水,翅膀掠过江面,振翅欲飞。在这样的想象里沿着大桥走向幽深,走近时间长河里万世景仰的名相兼学者兼教育家,如同去见我的一位兄长,一位同事,不觉得路长。

七百多年前,在这个43岁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白鹭洲之前,是没有桥的。绿洲如一艘挂满绿帆的大船,孤独地停泊在赣江江心,听惊涛拍岸,看千帆过尽。

“金陵与庐陵,俱有白鹭洲。相望万里江,中同二水流。” 庐陵白鹭洲远不如金陵白鹭洲壮观,但是就是在庐陵的白鹭洲,万里江天之下,走来了这个叫江万里的男人,响亮亮的名字,触着洲上的枝桠叶片,叮当作响。那一刻,万里无云万里天。

作为吉州知军,他知道白鹭洲得名的来历。吉安那时称作吉州,又叫庐陵。庐陵白鹭州得名有两种说法,一是它与金陵(南京)白鹭州形势极相似,皆为二水中分,故取自李白《登金陵凤凰台》诗“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另一种说法是因洲上古树葱茏,竹林茂密,花草竞艳,引得百鸟翔集,白鹭来仪,群栖群飞。

他宁愿相信第二种说法。因为他是乘着小舟而来的,当他面朝绿洲站立舟头,只见江水汤汤,鹭飞帆连,白鹭洲呈现着一派盎然生机。不尽江水滚滚来,千古英雄壮志酬,百感 交集的他,似乎已预感到前方有一方圣土等待他去开垦。

好一片清雅幽深的绿洲!踏上白鹭洲柔软的沙地,他那颗疲惫的心也一下子变的柔软起来。参天的大树仿佛一道绿色的屏障,顷刻间隔离了岸上的千般嘈杂;沿着古树掩映下的小径,他的手不时拨开齐腰高的灌木蓬草,顷刻间拨去了平日里的万种忧虑。随便找块大石头坐下,江水环绕,鹭鸣水唱,恍惚间似闻隐隐的读书声。他笑了,是想起在白鹿洞书院求学的日子了,做为朱熹的再传弟子,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是隐逸逃避之人,脚下的这一片绿洲已带给他无限的希望和坚定的决心。就是这里了,如此青翠雅静的地方,最适合读书讲学,著述论理。

“因命构楼,开讲学之堂,创立白鹭洲书院,集郡中九邑俊秀肄业其间。”那时正是南宋淳祐元年,人们看见,一行白鹭啸冲云天,一艘大船扬帆启航。白鹭洲书院的创建,让庐陵白鹭洲从水底浮出水面。

一个教育者是要有些理想主义精神的。江万里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深知“忧国必先忧教”,他满怀抱负,想通过书院来敦教化、兴理学、明节义、育人才,以此兴盛吉州的文风;一个教育者也是要有些现实主义精神的。江万里是个正视现实的务实者,他深知书院初建需要谋篇策局,预想在先,因而书院初建则庙堂楼阁,斋舍庖室一应俱全。他不是盲目清高的书生,为了书院的办学经费,他靠出租书院自有田产和鱼塘收取的租金维持书院的日常开支。一心盼着教育兴国的他,若是知道几百年后的今天教育 “产业化”带来的尴尬,不知是不是能出谋划策,再创神奇?

这是一个教育的先觉者和开拓者,我该带着怎样的仰慕和崇敬之心走近他的书院,走近他的灵魂。

在书院前面,我与一个古代书生不期而遇。那是一座铜像,座立在书院泮桥的左侧,书生手持书卷,眉宇间透着浩然正气。

他是从白鹭洲书院走出去的状元,是浩歌一曲流传千古的民族英雄。文天祥,一个让江万里唏嘘感慨,让白鹭洲自豪骄傲,让九州百姓仰头注视的英雄。他初入书院时,才19岁,是书院崇祀先贤忠烈的教学方式,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当他目睹书院庐陵“四忠”画像时,曾慨然立下誓言,表示死后不能进入庐陵忠臣行列为国建功立业,誓不为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是他对当时江万里倡导的书院教育形式的莫大肯定和深情回报。而文天祥称江万里“都范(范仲俺)、马(司马光)之望于一身”,也足见江万里的学问名节以及人格魅力在文天祥的眼里散发着多么耀眼的光芒。

抬腿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云章阁的山长厅,我与江万里和善的目光相对。书院初建时,没有合适的山长,他宁缺不派,亲为诸生讲解。就做一回那时他的弟子吧,欣赏他“载声载笑与从容水竹间”的儒者风范,领会他提纲挈领发挥重点的精辟讲解,聆听他循循善诱答疑解惑时的谆谆教诲,接受他严格而不苛刻,宽容而不纵容的悉心管教,多好啊,今人追崇的“教学相长”的境界,原来先生早已率先垂范!无怪乎宋代时期江西出名儒,想当初文天祥高中状元之时,同榜吉洲进士就有39人, 宋理宗皇帝曾亲赐匾额“白鹭洲书院”,这之后又有17名学子荣登进士科状元。这里真正是南宋进士的摇篮,想来白鹭洲书院功不可没,江万里倡导的教学理念功及千秋。

隔着一条短巷,是高大雄伟的风月楼。楼内正在修整,除了墙上的图片,里面空空荡荡。踩着木板楼梯往上走,小小心心,怕这薄薄的木版已被岁月蚀成朽木,托不起我的探寻;轻轻悄悄,怕这脚底的声响惊动楼上的文人墨客,中断了他们的吟颂。没有桌椅,没有灯盏,没有酒具,可我分明看到那个中年男人与童生们登楼揽胜,把酒临风,吟诗唱和。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他是理性之人,也是性情中人。办学的那一份痴,吟诗的那一份颠,醉酒的那一份狂,岂是四面花窗关得住的,它们沿着三层翘角飞檐升腾而去,融入万里江涛。大江东去,尽显风流!

走出楼阁,我是想与他告别的。然而站在书院后面仰视楼阁,再转过身来,我面对的是一片绿树和宽阔的江面,一点也找不到他的影子。突然在清雅幽深里感受太初般的寂静,他走了吗?

是的,他走了,擢升左丞相兼枢密使的他要实施更大的抱负,国家需要他。然“其志念在国家,其精神在庐陵”,他从来就不曾终止过对书院办学进展的关心。只是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我一直心存一种不解与遗憾,他能率妻儿与家人投水池殉国,为什么不能携妻儿回到白鹭洲这个心灵的老家?翻阅史料,答案只有四个字:不甘受辱。原来在屈辱面前,他别无选择!此刻,我知道他的遗体在遥远的波阳,可是我更知道他的灵魂附着在白鹭洲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上。

漫步在白鹭洲的荫凉里,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是万里江上澎湃潮湿的气息;呼吸着带有草木清芬的空气,我能感觉到他走过时带起的风,是儒雅的春风化雨式的微风。

能轻轻地说声道别的话了,然而我什么也没说。摘下一片白鹭洲的绿叶带走,我看见他欣慰地点了点头……

[责任编辑:实习生 余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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