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老市长

2018年10月19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曾绍阳

老市长姓凌名浩,江西省龙南县人,中国共产党党员,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任江西省新余市市长。他恪尽职守,夙夜在公,政声卓著。老市长去年九月不幸病逝。在送别的悲痛时刻,往事历历,浮现眼前;所闻所见,感人至深。

第一次见到老市长,是在钢城新余恢复省辖市的庆祝大会上。在露天的高台上,老市长站着发表履新讲话。他身穿蓝色工作服,胸佩红色小飘带,足蹬翻毛黄皮鞋,一身钢铁工人的装束,十分精神和干练。他身材不高,脸色红润,声音宏亮。讲话内容充实,情系民生,简短有力。后来,我有幸在他身边工作。有一次隨他下乡,住在一个尚未通电的偏僻村庄。这天深夜,他唤我进他的住房,关切地问我,到政府工作,习惯不习惯,家里和个人有什么事情或困难。我很谨慎地一一回答。那时,我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入党问题,但又不便说出。他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望着我说,“我看得出,你在工作中还不够大胆,还放不开。可能是你觉得自己还没有人党,对吗?”我不由脸色臊红,忸怩不安。他和蔼地笑了笑,点燃一根香烟,狠吸一口,接着说,“你报到之前,我听过汇报,了解了你的情况。其实,你在插队时就交过入党申请,表现也很不错。不容易呀,15岁就下乡单独生活,整整十年在农村!现在还不是党员,不是你的错,是当时的政策有偏差!”说到这里,他也动情了,掐灭烟头,“现在,我们党恢复了实事求是的好传统,你家里落实了政策,你又从大学深造回来,只要初心不改,我相信你一定能实现自己多年的愿望!”我为他这番话深深打动,有点哽咽地说:“市长,请你放心,我一定更加严格要求自己,大胆努力工作,争取早日入党!”他笑了笑,频频点头,叮嘱道:“一定要牢记在心,入党不是为了当官,而是为了替党做更重要的工作!”

不久,我随他去洞村调研。顾名思义,这是一个十分贫瘠的山村。车在断头路停下,我们爬山涉水到大山深处。他带领我们一家家访问,一个村一个村察看。虽然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召开了好几年,但这里的贫穷仍是令人震撼。又因为贫穷,械斗不断,民生凋蔽。在调研座谈会上,他对县乡干部语重心长地说:“这里的贫穷和械斗,不是农民愚昧,是我们干部没有做好工作。归根结底,是现有的生产关系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不打破这个桎梏,不改变这里的面貌,我们将有负人民,有愧于党!” 回到市里后,他立即向市委汇报。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出台和落实了一系列深化农村改革的文件,很快就收到吹糠见米的效果。第二年秋天,当他再次返回这里时,村民们携带农土特产品蜂拥而至。他实在谢绝不了,用陶瓷碗舀了一碗满满的米酒,一饮而尽。那天,他喝醉了,敞开秋衣,站在田埂上,脸上堆满了喜悦。

他的足迹烙印在农村大地,也遍布工厂矿山。在我看来,工厂矿山是他生命的重要一部分,产业工人就是他的兄弟姐妹。一个初冬的深夜,他接到一起矿难的电话,立刻披衣而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听取矿山领导汇报后,他当即决定下到井底工作面救援。在场的人员面面相觑。有人俯身小声说:“井下危险,......”他马上打断虎着脸说,“我干过矿工!不危险,要我们干什么!?”拔腿便钻进矿车。在地下几百米深的坑道里,他带头摸索前行,不时伏在地上敲打,寻找被困矿工的音讯。由于在有效的时间实施了最优的救援方案,被困矿工全部获救了。晨曦中,一群“煤黑子”互相搀扶着走出矿井,井上焦虑不安的人群,分不清哪一个是矿工,哪一个是市长。人们相拥而泣,惊喜若狂。

老市长生前交待,丧事从简,但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很多普通市民自发结伴而来,场面十分感人。其中有我认识的一家人,老少六口,悉数前来,极其悲痛。领头的老妇人,还怀揣一张瓷板像。这瓷板像是她已过世的丈夫。说来还有一段挺感人的故事。她丈夫参加了抗美援朝,打过了三八线,因缺少给养,回撤时负伤被俘。战争结束后,他以死抗争,终于回到祖国。因为这段历史,他长期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三中全会后,他的问题理应得到解决。但当时的农村,宗族关系十分复杂,尽管上有政策,下面就是拖而不办。老市长从信访部门知道这件事情后,义愤填膺,当即批示所在地政府专人办理,并嘱办理结果向他报告,决不能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事情很快得到了解决。倔强的战士在冰天雪地流血都不流泪,却在老市长办公室哭成一个泪人。按政策,他恢复了党籍,安排了公职,一家人进了城。后因长期忘我工作,积劳成疾,不幸早逝。现在,他由老伴和家人揣着,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吊唁老市长,诠释了人心之向背和中华民族的大义。

送别会快要结束了,但仍有很多人陆陆续续赶来。忽然,我看到一个曾经熟悉的脸孔。这是一位比我年纪稍大的老者,拄着拐杖踽踽独行。当年,他是市经济管理部门的一位负责人,也曾是老市长在企业任厂长时的下属。那时年富力强,意气风发。那年头,市里正在开展大规模基建,他以市政府的名义和老市长的影响,从钢厂弄到一批非常紧俏的钢材指标,除分配给重点项目外,擅自截留了一部分,准备赚差价放进单位小金库。这事被老市长知道后,一个电话唤来,拍案怒斥,被骂得狗血淋头,抱头鼠窜。后被通报并调离原岗位。老市长离任后,他不知找了什么关系东山再起。有职有权后忘乎所以变本加厉,结果被举报遭查处跌得头破血流。他现在能来,说明良心尚存,也彰显了老市长的人格魅力和浩然正气。老市长一生清廉,公私分明。那几年,我替他退还一些人或明或暗留在办公室的礼金和高档礼品,多达几十次。我还多次听到他在电话里骂人,还有在办公室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沉重的连连叹息。他的子女也没有傍他的职权沾他的光,至今工作在平凡的岗位上。

有更多人并不知道老市长已经远走的消息。而当他们知道后,心情一定很沉重很复杂,有悲痛有遗憾有祈愿……老市长一生为民,远走时生怕扰民,走得那样轻那样急。

此刻,我想起了一位著名诗人的诗句: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安息吧,老市长!

谨以此文献给老一辈共产党人!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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