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没有马头墙

2018年10月19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钟秋生

我的故乡院下,位于赣西分宜县北部高岚乡的官子垴山脚下。院下,这个名字最早出现的地方应该是钟氏族谱,但族谱很少有人看得到,见的最多的,便是在村里和村民的风车、晒垫、箩筐、扁担以及饭碗等各式劳动工具和用具上。此外,在类似《高岚乡志》之类的文献里,也是会有的,因为毕竟这里住着100多户人家,400余位村民。而在其他地方,是很难找到院下名字的,因为村里没有走出过名人,也没有发生过重要历史事件。官子垴山顶筑有一个一米见方的水泥墩,中间有一圆孔,据说那是当年红军插旗的地方,但从未有人说起过山上有战事。

听村里老辈人说他们的先辈因打械斗被迫从杨桥的谭湘迁至院下,也许是吃过械斗苦头的缘故,后来族中贤者极力倡导宗族和谐,邻里友善,于是院下一直较为平静。平静的村民世世代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顺应天时,过着春种、夏长、秋收和冬藏的平淡生活,他们就像长在田里土里的庄稼,在江南的风风雨雨中,顽强地繁衍生息,年复一年。平静的故乡像江南许许多多小村落一样默默无闻。

当然那是先前的事儿了。现在,当我站在村里,点开百度地图,就可以找到自己的故乡,还可以将地址清晰地发送至远在千里的异地。以至于我远住城里,关山阻隔,总是情不自禁地打开百度地图,搜索自己的故乡,然后久久地看着她的名字,默念着她的名字,心里总有连绵的思念和留恋。

记得小时候,我跟随父亲去村西北头的地里挖红薯或种花生,会发现旁边坟地里有不少磨得十分光滑的石块,略大的居多数,像小斧头,也有略小的,像人的食指,懵懂无知的我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和好奇,加上又处墓地,甚至略有恐惧。此外,在村西南面,有一个不小的土包,上面树木高大繁盛,偶有野物嘶叫,显得阴森恐怖,村民称为禁山。大略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村民对禁山的南面进行开挖,在厚厚的土堆下面,发现了墓碑和一堆完整的人头骨。对于这些人头骨,大人们仿佛无所谓,他们会靠近观察,甚至敢用脚踢,略显圆形的人头骨滚得老远,不时发出“咯咯咯”响声。而对于我和其他小孩子来说,则心生恐惧,不敢靠近,更不敢细看,我甚至替大人们担心,踢了人头骨,会不会发生诸如烂脚趾头甚至危及生命等不幸的事。

石器和人头骨的存在,表明院下在很久以前就有先民居住。遗憾的是,那些石器和人头骨,早已不见了踪影。据分宜县博物馆介绍,距离院下约一公里的地方,发现一商周时期遗址,表面采集到石斧一件,陶片六块,均保存完好,为研究江南地区商周文化提供了资料。由此推论,我的故乡,应该是有着比较悠久的历史。有着悠久历史的故乡,却没有历史的记录。没有历史记录的故乡,显得空乏又苍白。

然而我对此总有不甘。在年过半百的生命里,我总想给故乡和乡亲找到文化的基因和记忆。于是我翻开族谱,看到族谱说,院下钟氏先人系唐末主政江西长达二十余年的南平王钟传。史料和族谱均记载,钟传勇毅过人,崇文敬贤。其孙邱阜(谱名)因躲避战乱从宜春化成岩迁至分宜钟家湾隐居,邱阜后裔又辗转迁徙,最终于民国初期定居于现址。从此,对于村民的乡音俚语和风俗人情更加接近宜春而非分宜,我有了准确答案。进而想起方言土语作为人类地域文化的重要载体,不应被普通话排斥,更不应在时代变迁中弱化甚至消失,一方水土一方人,一方水土一方音,乡音应该成为文明时代文化的亮点,成为联结乡情振兴乡村的纽带。感谢族谱,感谢祖先。说我虚荣也可以吧,我总算找到些许文化的慰藉和满足了。

村里有位族人,比我长两辈,我的启蒙恩师,是个文化人,写得一手好字,会说普通话。在村里的小学,就一间教室,课桌课椅都是学生自己家搬过去的,里面有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老师上完一年级的课后,又要上二年级的课,教完语文后,又要教数学,还要教体育、美术和音乐,非常辛苦。后来学校搬到环桥完全小学了,他主要是教语文了。记得有一天,一位村民笑着对开学上课的学生说,要用功读啊,不要只读得三工零一早晨!他究竟想说什么呢?有希望也有担心。因为村民和村民的长辈都说,院下没有龙脉,出不了读书人。在他们眼里,会读书就意味着以后能跳出农门,会吃国家粮,还有可能当官,光宗耀祖。当然,后来村里有了中专生、大专生、本科生和研究生,村民则改口说,这是某某家祖坟埋得好、清明挂得好和祖宗显灵之类的话。

记忆深刻且令我心生骄傲和欣慰的是,村里有个采茶戏班子。我的小姨妈因长相周正,个子适中,唱腔圆润,做了正旦。一个后生眼珠灵活,声音洪亮,饰演小生。一个远房小舅手脚轻便,表情丰富,扮演小丑。还有一个远房叔叔,勤劳本分,略显刻板,演一个做豆腐的老板,那句“搞酒做豆腐,充不得老师傅”的口头禅,令我和村民耳熟能详。大幕拉开,戏就开场,台上锣鼓和二胡一起响起来,嘹亮而和谐。在戏里,大多是小生穷困潦倒,住在破庙里,在进京赶考路上或船上,遇到强盗或风浪,恰逢好心人搭救,然后考取功名,春风得意,知恩图报,惩恶扬善,最后与正旦拜堂成亲。看戏时,大人小孩目光如注,聚精会神。看完戏后,平日里难展笑颜的大人们顷刻满心欢喜,轻松愉悦,嘴里总是叨念,小孩要好好读书啊,好人有好报啊。上个世纪,看戏成了我和村民最为向往和享受的娱乐生活。

除了看戏,还有听戏。那时,村里偶尔会来个异乡盲人,手里握着竹棍探路,后背背个包袱,包袱里有把二胡。村民搬张靠背椅,盲人便坐下来,立即开场,时而拉二胡,时而开口说唱,有板有眼,入情入境。唱的有才子佳人的缠绵故事,也有说婆媳关系难处的,还有孟姜女哭长城。据村民说,这就叫“唱道情”。听众多为大人,他们一会儿忍俊不禁,一会儿慨叹嘘唏,有时甚至泪流满面。结束了,善良的村民便从家里盛碗满得可以碰到鼻子的白米饭,恭恭敬敬地端给盲人吃。盲人双手捧碗,眨着眼皮连声称谢。现在想来,在那个早餐喝粥、中餐和晚餐以红薯丝伴白米饭填饱肚子的年代,那碗满满的白白的米饭,总是勾起我无限的心酸和感喟。  

村里老话说,大人怕作田,小孩盼过年。

此处作田是务农的意思,也就是村民所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赚三餐。在我国改革开放农村分田到户之前,和很多地方的乡村一样,院下生产队春夏秋冬实行队员集体劳动,大致是一起出工一起收工,队里会计按队员劳动力等级登记工时和计算工分,到时按工分平均分配口粮。记得有几个来自上海的知识青年,穿着烫得平平整整的喇叭裤,说着我们听不懂的上海话,他们也和队员一起劳动。那时基本上是靠天吃饭,农技落后,加上平均主义,劳动效率十分低下,村民说是赚三餐,其实吃得饱的时候真不多,对于吃得好,便更是奢望了。分田到户之后,劳动力解放了,田里土里收成猛增,村民忙完农活之后还有不少闲余时间,于是在八十年代初期便出现了外出打工潮。也正是这些外出务工人员的辛勤劳动,给家里带来了不菲的经济收入,拉动了村里经济的发展,最为显著的变化就是原先低矮的平房陆陆续续变成了二至四层的楼房。

赣西山村的腊味很有名,院下也一样。略微开支得过来的人家,会从农历十月起就在自己家的柴火灶上面悬挂起铁钩,把自己家或是采购回来的猪耳、猪舌、猪心、猪肝、猪腰等分别串起来,挂在铁钩上,烟熏至少两个月。春节期间,村民便把那些熏得乌黑的猪的内脏洗净,然后切成小片,放到柴灶上的大铁锅里去蒸。满屋子的腊味熏香,馋得大人垂涎欲滴,小孩则恨不得从喉咙管里伸出手来,围着灶台直转圈。贵客来临,十个装得满满的小碟会从热气腾腾的铁锅里端至八仙桌,同时土法土器酿制的水酒也依次倒满酒碗,客人们则按长幼排序坐好,然后带客的人引领大伙慢慢吃,筷子停停放放的。如今的人们对此或许难以理解,可是要知道,那时物资匮乏,人口众多,普通人家是经不住放开肚皮吃几餐的。慢吃,是对食物的节省,更是对主人的理解和尊重。

过年的时候,村民在面条碗里放三个煮鸡蛋算是对客人的“豪华接待”。但先别急,所谓的豪华接待,看起来是标准配置,却实在难以名副其实。记得还没出门去外婆家做客,母亲就不停地叮嘱又叮嘱,要记得,碗里的蛋只能吃一个。到中午用餐了,我的确发现,客人们都很自觉,一律是碗里剩下两个鸡蛋。事实上,这是规矩,因为那时鸡蛋非常珍贵,村民要用它换取盐和酱油以及锅铲等各种生活必备用品和用具,家中留存的蛋十分有限,碗里的剩蛋就是要用于招待下一次的来客。实在是家里蛋不够吃,准确地说是不够周转的话,去邻居家借蛋也是常事。大概是一九八六年的春节期间,我的一位城里的高中同学去我家做客,母亲照例盛情接待。我那同学扶着碗稳稳实实地把面条和三个鸡蛋全部吃完后摸摸肚皮说,哎呀,蛮饱。我和弟妹们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如此可爱的他,差点笑出了眼泪。  

在我开学启蒙前,在村里是很少见到文字的。但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村里文字便多起来了。村民房屋的外墙,有“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革命路线天天讲月月讲”之类标语。房屋里面,则基本上是毛主席语录了,大多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此外,每年的春节,几位被村民称为先生的人,会聚在村里人叫做“众厅”的地方,替村里和村民写春联,诸如“四季平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和“栏干食饱”,当然也有“旭日东升照大地,春风送暖满人间”“莺歌燕舞千家乐,柳绿桃红万里春”。

文革时期的标语和语录后来被铲除了,春联年年换。盘点起来,村里没有任何古迹,但也许这话说得有点绝对了。本来,村东头有社官庙,村西头有关帝庙,不过它们早在解放前就被废掉了,现今未发现任何残垣断壁。但是,村后山上,那些默默矗立的故去的人的墓碑,上面刻有文字,有的历时上百年,应该算是古迹的。当然,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了。

故乡的房屋,原来大多是砖木材料,一间正厅,两边分别是卧房、厨房和猪栏。高岭土瓦做的房顶两头像雀尾飘逸向上,正中间磊个凸起的圆形,里面搭个“天”字,远看也像个“大”字,可以说简单明了,如此而已。现在的房屋则千篇一律是钢筋水泥的堆积,没有了猪栏,多层、平顶,缺乏规划,没有个性,也难有美感,装修得跟城里人家差不多,或许是村里一部分人陆续住到了县里和市里,受到了所谓的启发吧。

村里没有马头墙。“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格花窗”,多么逸美而令人艳羡的江南村落画面啊。我最早是在同谱的邻村夏塘发现马头墙房子的,据说是解放前较为富裕的族人菲八所建。在我看来,黑白辉映的马头墙,高低起伏,错落有致,明朗素雅,又颇具动感,像是期待主人外出打拼事业有成,又像是盼望亲人平安归来尽享天伦,是典型的以人为本的建筑文化的特征。之所以如此渴望和钟爱马头墙,是因为在很多很多江南村落,哪怕更加偏远僻静,更加名不见经传,多少会有马头墙建筑的,或牌楼,或住房。更直接地说,我是极希望我的故乡有马头墙的,哪怕是残缺破败的一角,上面没有精美的画饰和图案,甚至长满了杂草。如有,试想,在旭日初升的早晨或是晚霞满天的黄昏,雾霭蒙蒙,短笛悠悠,马头墙若隐若现欲说还休……

若隐若现欲说还休的马头墙会牵动每一颗远方游子思乡爱乡的心。

从我离开院下求学以致后来的就业,屈指算来已有三十多个春秋了。对于故乡,是满心的牵挂,是真切的怀念,是对故乡建设力所能及的支持和关爱。非常欣喜地看到,经过各方和乡亲不断地努力,故乡在残破的仁爱堂的原址新建了院下祠堂,村民操办红白喜事和举行娱乐活动有了更加安全方便宽敞的场所。村里路面已硬化,告别了晴天尘土雨天泥的尴尬境况。此外,还有机械化插秧机和收割机,有线电视和无线网络,自来水和太阳能路灯,篮球场以及通往村外的公路,都给乡亲的生产和生活带来了实在的便利和享受。

和很多地方一样,故乡那成片的草甸和成群的牛羊,袅袅炊烟和悠悠深巷,以及晒谷场和榨油坊,都随时代前进的铿锵步伐而逐渐远去了,并且终将成为遥远而模糊的记忆。镰刀挂在墙上,追念昔日收割庄稼的快慰;犁耙躺在老屋,回味江南泥土的芬芳。

可是我依旧热爱我的故乡。我的故乡还有祖屋和族人,还有乡亲和乡音,还有茂密幽深的竹林和淙淙流淌的山泉,还有过年时熊熊燃烧的祠堂地炉火和秋天里令人心醉的田间稻花香。古柏矗立村头,虔诚地祈祷故乡风调雨顺;青山挺立村后,坚强地护佑村民人寿年丰。

故乡就像母亲,平凡甚至卑微,但她生我养我,我热爱她。热爱故乡,天理人情。热爱,就意味着理解、包容、守护和担当。

故乡没有马头墙,没有满足我的盈盈初心和深切执念,但她依旧是我梦里的诗画和心中的歌谣。

故乡,平凡而庸常的故乡,我爱她,永远深情地爱她。无论走得多久多远,我最终还是要回到她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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