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澈如练袁水流

2018年08月10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彭秋平

莹澈如练袁水流

江西省的绿化率居全国第二,再加上它版图的形状,将之比作一片绿叶,再形象不过了。而流经赣西三市的袁河就是叶片上一条清丽的叶脉,因这“叶脉”长年累月的输送,才涵养出众多湖泊沼泽、小桥流水、水碓碾房、桃红柳绿,才有了烟雨中袅娜行走的油纸伞,以及旷野里温润的鹧鸪声声……假若这“叶脉”断了,那这片叫“江西”的绿叶,起码有三分之一将会变成焦黄。

我的故乡湾里村,是袁水之滨的大村子,袁河绕着我们村转了大半个圈,才依依不舍往下流,因之我们村叫“湾里”。袁河的这个形状,很像女人的子宫,敦厚、温软、富饶,我是这个 “子宫”里蹦出来的孩子,我们湾里村的孩子都是;对于袁河这份母性,我们眼里永远充满水一般的柔情蜜意。

袁河旁有我们村的渡口,河上行驶着我们村的渡船。河水清亮,蓝天倒映在水中,如水晶在闪;鸥鸟自河上掠过,偶尔在船篷上歇脚,有让行船捎带一阵的味道。渡船是樟木制造,日头一晒,散发出淡淡的樟脑和桐油的混合气息。渡船可供五六十人同渡,我们常到河对岸的千年古镇黄土岗赶集。黄土岗的码头上,一撂撂堆叠大大小小的陶器:甏、瓮、罐、坛、钵……都是从袁河里水运过来的,古铜色的釉光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静好,如一架时而可能弹响的古琴。拾级而上,就是临河而建的老街,分上街和下街,两条街呈倒“V”字型,像两片正划着的船桨,让人疑心这老街随时可能顺着脚下的河水漂走。老街的楼与楼相距很近,陈旧的板楼歪歪仄仄,似乎随时可能扑倒,或搂抱在一起。板楼上住人,女眷每天早上自后门口出来,沿着河岸的石阶,下到河里的麻石上洗涤,捣衣声久久在河上回荡。好水涵养出美人,袁河边的女子个个脸面圆润、皮肤白皙、声音柔媚,有路过的行船过来,船夫见了便心旌摇曳,唱:“迈步经过贵门前,清水塘边一朵莲。如若采得莲花到,金花银花钉一脑(金银首饰插满头)……”浣衣女子听了,羞得满面彤红,笑骂着端起衣盆跑了,河面空留一圈圈涟漪。

老街的板楼下是各色店面:桐油、木器、篾具、剃头、打铁、照相、谷酒、布匹、杂货、中药等应有尽有。街面由长条青石铺就,由于长年阴湿,加上多年的踩踏,光溜溜几乎照得见人影。每逢农历二、五、八,是老街赶集的日子,袁河上船来船往,街上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人在后面“嗬嗬——嗬嗬——”地喊着,意即请人让出一条狭道。念小学时,我曾在暑假的一个大清早,赶到这街上卖韭菜花,为占一个好位置,我和隔壁的齐婆婆约好凌晨四点一起出发,天将亮未亮,船夫一声声咳嗽,在空濛的水天间回荡。袁河两岸水土好,出产的黑狗,肉厚而肥嫩,味醇而悠远,是叫得响的美味。我摆放韭菜花的地方正是一个狗肉摊,摊主是个壮实的汉子,正打理一条蒸熟的大黑狗,有人要割三两狗肉,汉子快刀切成薄片,装在瓷盘里;拌上酱油,再从竹筒的小孔里磕出辣子,制成原汁原味的凉拌狗肉;客人再沽二两谷烧,狗肉就烧酒,吃得客人连连嗒吧嘴巴,再加上狗肉香味钻入鼻孔,让我偷偷流了很多口水。

时光流逝,袁水不息,我在与袁河的凝视中长大,我熟悉她的体香、呼吸和脾性。如果要将袁河比作一个人,那她就是民国时穿天蓝色衣裙、抱着书本的女学生了,女学生有乳名、小名和学名,袁河一样不少——这条从江西武功山汩汩而出的河流,在芦溪段叫芦水,在宜春段叫秀江,在新余境内,却称作袁河了。而且她具备女学生的气质:内敛、温润、有书卷味。袁河两岸风景如画,人文景致不胜枚举,但她的名气却不大,她是女中君子——“人不知而不愠”的那种。

1984年,我考上了宜春师范。我们的学校居于秀江之滨,教室北面的窗户就面对着秀江,微风自江上掠过,我天天能嗅得到秀江的水气草香。教室北面的窗户特大,那一面墙几乎都是玻璃窗,河对岸的“化成岩”就像镶在玻璃窗中的山水画,一年四季变换不同的景致。化成岩是一座独特的山峦,从河岸平地崛起,海拔达163米。每当渔舟唱晚,牧笛催归之际,古寺悠扬清越的钟声响起,回荡在寥廓江天, “僧居罗上下,钟声答晨暮”,化成岩被历代誉为“江南一胜”和“天然图画”,真正不为过。记得有次在课堂上,侧目秀江,正好看见一队帆船自化成岩前经过,我一叶一叶清点,可哪里数得清呢?帆船绵延二里有余,看得我眼睛酸痛脖子发僵。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知道。那气势却真正震憾了我,并长留心间。

袁河如一根细细的食道,一路弯弯曲曲下去,过了分宜,地势平坦、河面宽阔起来,东晋干宝《搜神记》所记的豫章新余县男子与“田中毛衣女”的爱情故事,就诞生在这个地方。

如今,此段“食道”已膨大为“胃”,胃里装着99个岛屿及两岸星罗棋布的景点,她就是全国4A景区仙女湖。景区里有一个“严嵩读书台”,曾经对我来说最为神往。

小时候,我听说过“分宜十山九座空,一山不空出严嵩”的民谣。传说严嵩五岁时,爷爷带他到祠堂玩,祖孙两人围着祠堂中的大柱子转圈子,爷爷顺口说了一句:“手抱屋柱团团转。”严嵩爬上靠墙角的楼梯,转身面向爷爷说:“脚踏楼梯步步高。”可见严嵩自小机敏过人,志向远大。后来发愤苦读,考取进士,官至明朝首辅,专权二十载。他的《郊行》:“山围四野碧,河抱一村斜。松径人僧寺,草屋见渔家”,唯美中蕴含玄思,或许是袁河的美景给予他的启迪吧?

也就在师范二年级,年轻的叶老师带我们全班同学游览了洪阳洞。洪阳洞因东晋道学家葛洪、娄阳曾在此修道炼丹得名,又传说严嵩经常在洞中读书,迄今仍流传“狐仙伴读”“吞食夜明珠”的神话,所以又称严嵩洞、狐仙洞。去的时候正是夏秋季节,天气还很热,可是洞口却往外呵着冷气,进入洞中,顿觉清凉宜人。洞内漆黑一片,我们用竹筒装满煤油,用药棉当灯草,一前一后举着两个煤油火把,但火光也照不了很远。洞内盘旋曲折,有的地方大如厅堂,有的地方仅可供人钻入。头上怪石峥嵘,滴水叮咚;脚下凹凸不平,暗河汹涌。叶老师让我们男同学牵一牵女同学,就是在这个黑咕隆咚的严嵩洞里,16岁的我第一次牵了少女的手。这是一个娴静而秀美的同学,此前我从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她的手绵软、湿润,有点冷,我甚至感觉到她紧张的呼吸。我紧紧揣着她的手,生怕她不小心滑倒,一股担当之情,激荡在我还发育不全的胸膛——而在一个偏内向的男性一生中,这样的机会又有多少呢?这或许是我最早关于爱的朦胧启蒙吧。不知走了多久,临近二洞洞口上方,才见翘盼已久的严嵩读书台,在火把的照耀下,上面隐约有传说中的石书桌、石登、石床和石书包……据《分宜县志》载:洪阳洞内有石室十七,石穴七十二;旧时游人进到内洞七十二穴时,能听到袁河上昌山渡传来的篙声……可惜我们分不清南北,不敢再深入,最终没走到七十二穴,更没听到洞顶上袁河的行船声。

1987年,我分配到袁河边上的姚圩镇任教,学校毗邻千年古镇罗坊。罗坊镇的袁河里,有一片千亩河心洲,叫落笏洲。传说八仙中的曹国舅和铁拐李醉酒,不慎将手中的笏板跌落在罗坊西南角的袁河里,因急着赶路,他们打算返回时再来取笏,哪知“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等他们返回时,曹国舅的落笏已成洲了。

落笏洲全是沙质土,肥沃而松软,是韭菜、西瓜和柑桔的优质产地。 洲上人家丰衣足食,有首儿歌唱道:“春天的韭菜夏天的瓜,折根竹竿赶鱼虾,赶得鱼虾闹上卖,客气(漂亮)老婆娶回家”。这里的“闹上”,即罗坊镇集市。

河畔人家的孩子,没有不会游泳的,没有不好水的,到了暑假,袁河就是他们的天堂。天空湛蓝,日头还老高,岸上的橘林绿得转黑,鸥鸟在河上发出“鸥哦——鸥哦——”的叫声。清风徐来,河水泛着碎银的光泽,孩子们在袁河里氽行,无拘无束,清凉的袁河,消解了他们身上的燠热。河的上游常有人用雷管炸鱼,村人将这样的雷管叫“鱼炮”。炸鱼人在岸上选一好址,点上“鱼炮”,掷入河里,嘭的一声,感觉河岸震动,河里溅起一片巨浪,再平息,不一会,河面上漂起白花花的一片鱼。有些没捡净的鱼,就翻着白肚皮,顺着河流往下漂,下游玩水的孩子,常能捡到鲤鱼、鳊鱼、黄鸭叫等,大都是震晕了的活鱼。

洲上最好的出产,当数红橘。记得我和友人到洲上游玩时,正值橘子收获时节,碧绿的河水搂着彤红的洲地,秋日的阳光洒在橘林上,散发出酒一样浓烈的香味。林间金蝉时断时续地鸣叫,如哼着民间小调;鸟儿似乎被这香味醺醉了,跌跌撞撞飞行,一不小心就撞落一个果子。洲上出产的橘子皮薄、瓤沙、汁甜、化渣,因此深受市场青睐。“红橘子,开白花,两个橘子一个把,橘子挑到闹上卖,客气老婆抱回家”。 洲上的村民撑船进出,一船船橘子通过水路,运往罗坊镇,再通过浙赣线,送往全国各地,换取了大把大把的钞票。

我站在洲头,看一江清流,浮想连翩。遥想1930年,也是在这个秋收时节,“罗坊会议”就是在离此不远的袁河边召开,会议制定出了“诱敌深入”的战略方针,并在此孕育出光辉篇章《兴国调查》。在会议的间隙,毛泽东是否抽空到这洲上游玩?或到此“中流击水”?抑或萌发过“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诗歌冲动?我问袁河,河水默默无语。但我相信,毛泽东和他的同志们,一定饮过袁河里的水,荡过袁河上的小舟,品尝过这里的红橘和鲜鱼,唱过这里的革命歌谣。红一方面军的将士们,在罗坊先后休整了半个月,袁河敞开母性的胸怀,慷慨地接纳了一支疲惫之师。“罗坊会议”和《兴国调查》,是袁河这棵树上长出的两个最大的红橘,这两个红彤彤的果子,成为了哺育中国革命的重要养分之一。

新余城有一个文化创意公园,名叫袁水园,这个公园是利用袁河防洪大堤兴建的亲水公园。2005年,我从乡下调到城里,我居住的小区过马路就是袁水园。公园里设置着习凿齿、卢肇、王饮若、刘攽、谢谔、黄子澄、傅抱石等新余历史文化名人的雕像,每次观后都让我倍感自豪。袁水园的石壁上,雕刻着明代宋应星《天工开物》中的很多器具:水碓、筒车、石碾、水车等,这名曾做过分宜教谕的科学家,实地查访袁河两岸千村万岭,蘸袁河之水,写就了这部被誉为“中国十七世纪工艺百科全书”的著作。我仿佛看到袁河岸边,筒车高大的转轮随着水流而转动,在转轴吱扭吱扭的摩擦声中,竹筒里的水倒入木槽中,河两岸的禾苗得以分蘖、扬花、灌浆、结实,鸟儿在迸溅的水珠中打着快乐的唿哨……

夕阳渐渐落下,走过仙来大桥,我来到河对岸的龙池墅公园。几年前,袁河上还有一座浮桥连接南北,这座建于1187年的古桥,历代多次重修,走在桥面,铁链扣着船体,咯咯作响,微微晃动。如今浮桥已拆除,但河岸还留有一段浮桥遗址,并在遗址上建有一个六角石亭以示纪念。石亭里坐满了纳凉的人,河风吹来,水气中夹带淡淡的河腥味,特别凉爽舒畅。岸柳上的蝉鸣止了,向晚的河水呈藏青色,河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如水彩涂抹在宣纸上,闪着朦朦碎光。河上有小船划过,船夫正在河里布网捕鱼;河边夜钓者悄然无声,只有浮漂在河水中显着蓝莹莹的光。河对岸的魁星阁和孔庙,高挑的飞檐隐在夜色中,如两只归巢的鸟,依偎中共享凡尘之恋;晚风里传来教堂的钟声,二十响,钟声浑厚、悠扬,给夜幕下的袁河两岸布施安详。 

回头看来,我的大半生都没走出这条河流。袁河滋养了我的肌肤、血脉、骨骼乃至梦想和爱恨情仇。她的清澈引领着我的品行,她的丰饶决定着我的荣枯,她的一笑一颦都左右我的心境。我把袁河当成自己的亲人,我在“保家行动”“清河行动”中给她梳洗打扮,我用文字给她画眼描眉。夜深了,我听到她均匀的呼吸,我就是天上那轮月亮,在无数次月缺月圆中,守望她梦中的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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