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河中的反抗与坚守——白海新诗的时间抒写

2018年04月20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唐冰炎

引言

自1917年2月《新青年》发表胡适的《白话诗八首》至2017年,新诗己有百年的历史。白海先生的新诗集《食指与中指之间》出版于这样的时刻,无疑是新诗百年的倾情献礼。

诞生于“五四”前后的新诗,百年间曲折发展,从第一代诗群的崛起至21世纪以来新归来诗人诗群的创作,“时间”与中国新诗呈现了复杂的动态关系。“时间”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同样是反复吟唱的主题之一,但农耕社会中四季更替、日月轮回、周而复始的循环时间观塑造了中国古典诗歌从容舒缓、温柔敦厚的质地。晚清以降,在西方现代思想的强势渗入中,现代的线性时间观植入人们的脑海,中国人的时间观与生存图景发生了重大变化。

1990年代之后,随着“朦胧诗”的退潮和“第三代诗”的兴起,诗歌的思想基质和美学特质发生了更显著变化。“元话语”这种解释世界、解释历史的宏大叙事模式日渐消退,1980年代前期仍弥漫着的“宏大抒情”逐渐被“个体叙事”取代,“个人时间”在第三代诗群及之后新归来诗群的诗歌中展露出独特的风貌,“时间”的奇幻面孔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这部诗集中可略见一斑。

一、困守与逃离——现代性焦虑的时间抒写

现代性带来了人类科技文明的高速发展,但同时也带来了诸多弊端,都市现代化如影随形的环境污染问题始终挥之不去。《食指与中指之间》第一辑《无队列的猴》的主题是环保。“时间”与主题的动态关系勾勒出了诗人无可遁形的现代性焦虑。

《无队列的猴》一辑中营造了一个局促、压抑、惶恐、危机四伏的时空,在《举起夕阳的邮戳》中,“酷暑难耐的双休/是钢铁、烟煤与泳裤燃烧的景致” “推土机掠影,尾气狂欢,金属熔断火星/组合头顶一个星球/饮料瓶漂满水面”, 而“我们是偌大的高炉里煮熟了飞出的鸭子”; 《无队列的猴》一诗最具主题的表现力,大都市的拥堵、躁动、混乱被诗人形象地以“无队列的猴”“背部隆起的蜗牛”等意象呈现,而困守的人类则“爬到情绪的巅峰,寻不到一块盾牌”“远处高楼,吐两柱巨光——/怎么看都像躲在快速通道/灌木丛小车里,一对阴森的眼”,更是勾勒出了现代性给都市人带来的焦虑、惶恐、迷茫的困境。

此辑的诸多诗中反复提及逃离时间,“逃避”“躲闪”“冲出”“逃离”这类语词频繁出现:“灵魂出窍与人何干。屡战屡败/我试图逃避烟囱的围追堵截”(《烟囱》),“有人耐不住冲出车门,踮起脚尖/爬到情绪的巅峰,寻不到一块盾牌”(《无队列的猴》),“四处躲闪被弄脏的空气/胜过惊恐相识多年却已反目的老友”(《 四处躲闪被弄脏的空气》),“哪天,一掌拍下来。/哪天——在我年迈的母亲/来不及逃离不舍的人间之前”(《 哪天》)。

逃避烟囱、逃离拥堵、逃离雾霾,这些逃离在更深层次上是逃离时间之河,寻觅另一个安宁古朴的温馨世界,在《通道》中,诗人看到了这样一条质疑现代性的喧嚣、返璞归真的路径:“不该踏进某种繁华/——雾霾不给你让路/只有上帝,给人类腾出一条/悔过的通道。”通道的另一端或许就是乡土田园、牧歌悠扬的本真回归。 

写诗的笔不仅仅曼妙优雅地抒写风花雪月,而是执着地用笔戳开遮蔽真相的重重迷雾,这是知识分子诗人兼济天下、心系苍生的胸怀与担当。白海在诗中恰恰表现出这样的品质,他的焦虑是对飞速发展的现代化给人类带来的危机与戕害,而他也并不会停止书写这种焦虑。在《写诗的笔》中,他描画了这样一位诗人:“他用写诗的笔骂过许多人/骂到血管爆裂时/把笔扔进午夜”,纵使某天被“扔进一片没人知道的土里/ 或溅起一个土堆”,仍然“在墓碑一样的东西上面/写下——/诗的标题”。诗歌的抒写在言辞、意境的妙笔生花之外,能流传千古的更是人文关怀的“诗魂”。

二、白发与冷风——中年焦虑的时间抒写

1990年后,进步时间观被消解的总体背景下,诗歌中的“时间话语”也发生深层的嬉变,集体性的“宏大时间”让位于个人化的“日常时间”,诗歌抒写逐渐返回到了个体生存的经验层面。

《食指与中指之间》仍延续了第三代诗群创作的特征,“中年写作”有较为鲜明的表现。与青春写作飘渺超然的忧伤感怀不同,中年写作十分务实地关注个体生存经验,为抵抗遗忘,悉心地留存时间之河中的珍贵瞬间与碎片。 

诗人对“焦虑”与“悸恐”的个人经验书写最为凸显,《叩拜》中,“新春开拔,脚踝被血性磕绊/颔首的石阶将满天星子/从屏幕里甩了出去”,在中年的时光里失足摔跤也足以引起强烈的“悸恐”“何其神圣的膜拜!/悸恐的年岁匍匐于天地。” 中年的掌心必须托起生活的重负,容不得半点闪失而有了处处如履薄冰的心理体验。

《速写》中,结尾一节:“ 树影里,星星收藏悸动/惟路过的猫,静静回望——我平复的中年”“中年”一词赫然出现。“借一截红绳,把季节划成两半/一半是奔腾的海浪/一半是拥挤的悬念”这正是中年时光理想憧憬尚存、激情犹在,却又苦于烟火凡尘的负压的形象写照,中年焦虑是一种真实存在、无法逃避的痛苦。

诗集中“白发”正是“中年时光”的赋形。《准备点诗,用来养老》中,“老照片里,一堆珠玑般的脸/镶嵌在时光廊道发亮的灵感里/清瘦的缘分,已长出白发”,为抵抗时间,诗人已有完满的策略:“朋友问我:最近忙些啥/我说——准备点诗,用来养老”。《早班路上》中,白发被比作“寒剑”:“白发,在空中日渐拥挤/好似寒剑出鞘/有朝一日,我知道——/他们终将守卫不住/我的那些并不过分的时光”。在《白发》中,白发如剑的物象又一次出现,是一柄“驱逐青春使命”的剑,在青春逝去的中年时光如“一撮一簇/光的锋芒,准备一场圣战”,它如今的使命是“只为镇守一身,完整的风骨”。 

“冷风”也是诗中反复出现的意象之一,它已成为无情流逝的时间在世俗空间中的赋形,带给诗人真切可感的疼痛。“数月来,总有一股冷风/携带神功暗器,来到头顶游荡欲从身体攫走什么”“一场执意出行被腊月的冷风/捏成一团泥,躺进难以支撑的呼吸”,脆弱而沉重的中年时光,身不由己的无奈与妥协一览无遗。但疼痛暂时缺席时,诗人仍会聚集找寻灵魂的勇气,试图抵抗冷风的摧残:“可以断定,必定是最后一场冷风/它在我们的伤口纠缠得太久/还把蜷缩的旧事驱遣于门窗紧闭的/炉火旁,或微洒暖阳的寒墙边/独自紧抱枝头颤悠的时光/此刻,需要把所有的痂壳束之高阁/规整臃肿的身体和潦倒的魂魄”(《最后一场冷风》)。

三、忘却与回忆——抵抗时间

诗人白海的时间经验是丰富而具象化的,他个人的生命中有一位游离于时间之河外的亲人——父亲。帮助失忆的亲人抵抗遗忘,无形的时间化为了清晰可感的形态。《晶莹的忧伤》中,“被棘丛挤瘦的山道/举起来,就是一根长长的鞭子/父亲拿着它,把春天的羽翼/连同撑大的眼珠,一同赶进盛夏炉膛/燃烧的曲调,还没来得及唱响/早秋日色,已从眉间绕道而过/只是闻到果香。只是看到冰冻/在冬季的窗台,挂满晶莹的忧伤”,诗中父亲一生的时光浓缩为春夏秋冬,而“在冬季的窗台,挂满晶莹的忧伤”。与第二辑标题《失忆的窗台》契合,“窗台”的物象在有关父亲的诗中,反复出现,他在自己“冬季”——晚年——正像游离于房间外的窗台,游离出了时间之河:“父亲再也不记得了——/一辈子的苦楚,常挂嘴边得意的流云/故乡倾斜的老屋” (《失忆的父亲》)。但他仍在用记忆的碎片顽强地抵抗遗忘: “父亲老年痴呆两年了/除了母亲,唯一的孙子,和我/他基本不认识其他人,包括姐姐弟弟/妹妹。还有他满头蓬乱的白发/只要一天见不到我/父亲便从隔壁小区来到我楼下/大声嚷我小名。声音似洪钟,又像雀鸟/扑腾腾,从一楼直飞六楼窗台”(《六楼的窗台》),而有一天他嚷嚷时“我”瞪了他一眼,“父亲在家闷了好些天,第一次认不出母亲/想不起唯一的孙子,还有我的名字”, 此时的“我”真切体验了放弃抵抗遗忘的父亲会在时间之河以外越走越远,只有凭借亲人有温度有力量的手才能拉回:“后来,我把父亲拉到楼下/——以后在这嚷几句,我就回来了/父亲又开始嚷嚷起来。我的窗台/重又群鸟翻飞莺歌燕舞,春天一样热闹”。

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中多篇亲情记忆主题的诗歌,就是在过往的时间中撷取了特定的珍贵碎片,重新体味、感知、表述。《母亲节》中,太阳前方永远印记着母亲的身影,母亲的深情凝望在记忆的时间之河中定格,“红尘里,身披夕光/护佑天地瑞祥”。《祖母》《昨夜絮语》《羞愧不已的颓废与落叶》几篇中,无论“永远跟你们在一起/只是换了个住处”的奶奶,还是时常会“唱着魁梧的九曲京腔”敲门走入梦境的岳父,这些珍贵的记忆瞬间已炼造为诗人心灵时空的永恒,只要“思念永不迷路”,灵魂便是安详而温暖的。

结语

白海先生在《食指与中指之间》中以自身对时间敏锐而深切的经验,抒写了一代知识分子诗人对现代性隐忧的质疑、对生命价值的探索,在用文字抵抗时间的同时,也在试图为灵魂寻找家园,正如诗集同名诗篇中诉说的理想:“面对一纸素笺,我多像一个/虔诚的工匠。/青砖黛瓦砌入时光/山水与远方一片片得以修复/我端坐于一首诗的内核/——不偏不倚,吐故纳新”, 坚守诗歌与文字,灵魂便不会无所归依。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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