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盘中餐

2018年04月13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詹天佐

看过不少人写自己的父亲,有的高大伟岸,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父爱如山,可我的父亲却平凡如沙,体形消瘦略有勾驼,我还时常责怪、埋怨他。随着岁月的流逝,父亲愈来愈苍老,让我顿生依恋,细想之下,父亲也有他可贵的一面。谨以此文,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题记

有时爱人不在家吃饭,我就会到父母处蹭餐饭。父亲已年过八旬,母亲小他2岁,住在我的第一套房里,因离我单位近,我可经常去坐坐。老两口在房顶上种点蔬菜,有时我隔的时间长没有过去,他们就会打电话以去拿点自己种的蔬菜名由,要我过去一下,并叮嘱我不愿弄饭或一个人在家时就过来吃饭!

今天,爱人与同学聚餐不回家吃中饭,我就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过去吃饭。其实,在单位吃点工作餐,既方便也省时,但若让二老知道,怕有悖他们的心愿。

一进门,餐厅桌上已上好四个菜,一个是昨天剩下的,还有三个是新做的。父母年事已高,特别是父亲,腿脚不方便,平时下楼次数也很少了,还特意为我去菜场买新鲜菜,这让我感到不安,我说做点冰箱里的菜就行了,不要特意去买菜。

父母没有退休金,仅有每月几十元的老党员生活补助,平时省吃俭用,我的几个姊妹上门时总会买点荤菜来,他们就用冰箱冻着,一点一点地吃。

坐上桌,母亲为我酌上点小酒,自己也倒上一点点。父亲不太言语,一般也不上桌。今天待我要盛饭时,他从一旁起身走进厨房端出电饭煲,将锅的最上层米饭——昨晚剩下的,盛入那个装剩菜的盘里,又盛了碗新鲜米饭给我,便手端那盘子坐回到沙发上去了。

盘中剩菜是他们自己种的空心菜和辣椒肉丁,分别热好后装在一起,泛黄,略带点酸味,父亲将剩菜剩饭搅拌着,慢慢咀嚼!这样的事情不只是今天,几年前或更长时期,特别是年节后,二老吃剩菜的时候更多。母亲好客,亲朋好友上门,他们总要办一大桌菜。因为菜多,剩的也多,几乎整个正月都在吃这些剩菜。我有时也会极力劝阻,说剩菜剩饭没有营养,可能还会变质变味!他们听着,不怎么应答,只是说浪费可惜!

今天看见父亲又这么吃,我埋怨着又说开了!母亲靠近我耳边,低声说,“说过多次没用,每次弄了新鲜菜,只吃一点点,总要留着下餐吃,成习惯了,苦一辈子。”母亲的话让我思绪如电闪。

父亲出生于1937年,兄弟四人,排行老三,两岁没了爹,八岁时娘也没了,靠兄嫂和宗亲接济渡日。十三岁那年,村里有两个放牛娃上学了,父亲到我叔公前胆怯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叔公怀着悲悯之心伸出援手,这在一个失去双亲孩子是何等幸事!

在同龄人中,父亲的算术能力颇具天斌,在读完一年级后直接跳入三年级就读,可两年后叔公也溘然长逝。据村里老人说,自那以后,学校要交粮时,父亲总会在进村口的山梁上独坐着,两颊淌着泪水……经常天黑了才回到村里。后来依靠兄嫂接济再读了一年书。

国家三年困难时期,父亲已由部队转业到地区钢厂与母亲同厂工作,此时,外公已去世,只剩身边无子女照顾的外婆在老家。外婆是缠脚老人,不事农耕,村里对此类人是不给口粮的,父亲母亲只有在每月每人不到30斤的购粮指标中,一口一口省出外婆的口粮。1962年,为更好地照顾我外婆,父亲动员母亲一道回乡建设家乡。村里人都惋惜说,怎么好不容易捧上个铁饭碗又回来端这个泥巴碗!

我是父母回乡后出生的。我只记得小时候,与村里的小伙伴整天闹满地疯,跑累了玩饿了回家翻箱倒柜找食物。那个时代,午间饿了可充饥的除了地里的红薯,就只有井里的生水,村里很多小孩时常饿得肚子咕咕叫,我却时时能在家中锅里盛上半碗饭,桌子抽屉里挟上点剩菜,引得伙伴们口水直流,当时也不明白,家里怎么总会有剩菜剩饭!

还记得,在我长身体的时候,不但能吃,而且见着荤菜就馋得流口水。我兄妹7人加上父母九口人,一餐有两盘菜就算不错了。家里每个人都省着吃,偶尔有点荤菜,盘中最后一两块谁都不会挟,而我却总是在低头扒拉米饭时,突然有块肉或鱼或鸡从天而降,惊起抬头张望时,父亲若无其事地在一旁哽噎着他的盘中餐。有时,我也会推让,但终是战胜不了嘴的馋滥。

中年的父亲略显黑瘦,微驼着背,穿的衣服总是后短前长,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身高也比年轻时矮了些,又时常患着胃病,农活重或双抢季节,由于体力支撑不住劳动强度,几度卧床不起。医生说是长期饥饿和营养缺乏引起的,乡里有个算命先生给父亲算命时算至五十岁就不算了,这让我们担心了好些年。母亲常笑父亲不像个男子汉,没有强壮的臂膀,挺不起胸!可我却总不能忘却当兵时照片中的父亲——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军姿硬朗。

由于在生长发育期得到了父母的额外补给,我的个头比村里同龄高出半个头,16岁时身高178,成年后达183,有2个妹妹身高也在168左右。父亲有时也会得意地说:“我的子女比我强就行。”“子女比自己强,再苦再累也值!

1988年,父亲在社办企业工作了26年后,与几个同事一道,突然接到上级通知,让他们退休!几个月后,电管站由国家电网收编,他们几个退休后补员的新人被一起收编,成为国家正式职工。父亲感到非常沮丧,他由一个放牛娃因读了几年书,到部队当兵从事无线电工作,转业后在赣中钢铁厂从事机电工作,是国家正式工人;60年代初,农村百废待兴急需机电技术人员,乡村干部动员父亲回乡支持家乡建设,父亲欣然允诺,变身为社办企业工人,在社办企业农机站、电管站等单位兢兢业业,一干就是20多年,年年被评为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培养出农电管人员十多个。可一纸文书,就让他离开这个让他倾注全部心血的工作岗位,回到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去干他体力和技能均不适应的农活,这下可是连泥饭碗也要丢呵!那几年,父亲更消瘦了,言语更少了,为农耕之事与母亲口角的次数也多了。

几年后,我所在的单位招聘门卫和保洁工,父亲因有机电技术而优先录用,成了机关单位的勤杂工。父亲在打扫庭院、关启院门之余,时常到单位或职工家里维修电路,为保障因城区临时或偶然停电时单位备用电源的启用,他日夜坚守着岗位。我在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经常看到他头戴草帽,弓着腰拖着手轮车,一车一车地将每幢楼道的瓜皮果蒂、装修废料等垃圾推送到堆放点,也经常看到他从垃圾堆里将可利用废品一件一件挑选出存放到某个角落,积攒着。

这段时间,盘中的剩菜剩饭成了父亲主要食粮;工作辛苦,生活乏味,但也有值得他欣慰的事情,起初,大家均叫他“老詹或老头”,慢慢地都改称为“詹师傅”,父亲凭自己的机电技术仿佛又找回了他的人生价值。后来,母亲将老家畜禽处理妥当,田地托付邻里耕作,来城与父亲同住……

此时, 父亲吃完盘中的剩菜剩饭,起身蹒跚着来到桌前,对我说,“多吃点,别剩着!”挟了点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噬嚼着,转身踽踽步入厨房,面上呈现着淡淡的笑容。这是美味沁入心脾的笑容;或是苦尽甘来的笑容;抑或是幸福、满足的笑容。望着父亲愈加消瘦和愈加勾驼的背影,我心中一阵酸楚和愧疚。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是爱!愿普天之下,幼有所养,老有所依,上苍保佑父亲健康长寿!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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