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2018年03月12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胡星渝

我奶奶七十八岁了,身体还好,只是有高血压,常年吃药,腿脚也不好,据说是年轻时劳累过多,磨损了关节,吃过中药,住过院,始终没有治愈,因此出不了远门,整日地窝在房间里,世界就缩小到十来平方米。可村里人都说奶奶是最幸福的老人,父亲兄弟两个、我和堂弟,隔三差五要去她房间里坐坐,陪她说说话,偶尔也买些吃食给她,仅此而已。姑姑家虽然穷,但却比其他嫁出去的女儿回家都勤,一回家,总要陪着奶奶把一段时间的家长里短都说了,奶奶就把村里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讲给她听,母女俩嘀嘀咕咕,像在交换彼此的秘密。这些都成为让村里人羡慕的理由。

我六岁那年,外公去世了;七岁那年,爷爷也走了,十岁那年又失去了外婆。我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明白,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他的四位老人,我只剩下一个奶奶了。逢年过节,伙伴们都去外公外婆家,我只能去舅舅家,每当伙伴们聚在一起比谁的外公给的压岁钱多时,我就躲在后面不敢出声,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也是从那时候,我就有意识地将生命里的时间多分出一些给奶奶,放学了,我就往她屋子里跑,习惯也就这样慢慢形成了。

还在老家时,我常看到一些老人坐在屋檐下昏昏欲睡,儿孙们白天忙着赚钱,晚上忙着牌局,虽然住在一个村子里,但一年到头跟老人见不上几回面,有些老人抱怨儿孙不孝:给已故的祖先扫墓一年还要去两次呢!那时老家还没有拆迁,奶奶一个人住在老宅子里,我是每天都要去她屋里走走的,似乎一天不去生活就缺了点什么,有时一天要跑几趟。我们大抵也没什么重要事,奶奶没上过一天学,不认识一个字,连电视也看不懂,又没出过远门,因此见识十分有限,能谈论的内容自然也很有限。每次我一落座,讲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她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讲我们家族的历史,从我的曾祖父讲到祖父,讲到父亲兄妹几个如何在困难的年代里熬过来。我至今没翻过族谱,所知晓的家族历史全部来自于奶奶的讲述,还有我们国家近百年的风云变幻,我有时甚至对奶奶产生一种崇敬的心理,听着她的讲述,仿佛在阅读一本很有厚重感的历史书,关于抗战中一个家庭、一个小人物的悲欢离合等等,这些历史书上是学不到的,而奶奶亲身经历过,她讲得那样生动,让人过耳难忘。

即便到了现在,与奶奶住的地方离得远了一些,但我依然保持着每隔两三天就去她屋里坐坐的习惯,每次坐一个小时左右。讲的还是那些事,有段时间我对此感到厌烦,仿佛耳朵里听出了老茧,有些受不了这样无休止的重复,但后来一想,奶奶整天大门不出,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她是完全不知道的,因此残留在她脑子里的也只剩下了过去的回忆。再是后来听一个朋友说,许多老年痴呆症患者就是因为太孤独,心里有话无处倾吐,所以憋坏的。我听后又更加释然了,如果对我的倾吐可以让奶奶开动大脑使劲回忆起过去的事,从而身心舒畅,那我倒宁愿忍受这样唠唠叨叨的煎熬,反正对我来说无非是重温一遍历史知识。

村里很多人好奇,一个九零后的孩子经常跟老人坐在一起聊些什么呢?其实大多时候都是奶奶在说,我只是静静地当一个听众,偶尔附和几句,提几个明知故问的问题让奶奶多一些思考,明晰她的大脑,我想效果就达到了。至于说这样的行为也叫孝顺,那就离题千万里了,我不过是把别人用在牌桌上的时间挤出一些用来陪伴老人,而这样简单的幸福,对许多老人来讲却是那么奢侈。

[责任编辑:邓彬]
返回首页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