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2018年03月09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程存赋

正月十七是父亲的祭日,也是他的生日。七年来,我一直想为父亲写点东西,却迟迟未下笔。人懒笔拙情浅?今年正月初二,见到小弟七年前写的纪念文稿,触动了我的情思,似乎有一个“责任”感压过来,作为家里的长子,更应该为父亲写点什么,让后人更了解父亲,毕竟我与父亲相处时间更长。

父亲五岁丧母,十一岁父又去,继母携其子改嫁他乡。又无爷爷奶奶,可谓茕茕子立,伶仃孤苦。遂投靠其二叔,至十七岁独立门户。及二十岁与母亲结婚,母亲亦近乎孤儿,两个倔强而苦命人的结合,似乎为后来不幸的婚姻生活埋下了伏笔。

父亲是个聪明不甘贫苦和不满现状、勇于创新之人。敢想敢试敢闯。十几岁就学在河中贩木头竹子到邻县乐平、余干去卖。我出去那年,父亲和浙江朋友到大上海找商机去了,能到上海杭州,大概是村里第一人,那时村里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到过县城。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父亲不甘于在生产队种田,又同浙江朋友学养蜂,北到内蒙、辽宁,南到广东、广西,也算大队里见过世面较多的人。即使种田地、做农民,父亲也是一把好手,干活速度质量可列前三甲,父亲好学肯思,不满足做一个天天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钩鱼(中午母亲为一百多个钩挂上蚯蚓,晚上父亲坐着木盆在河中间将鱼钩放入河中,第二天一早就去收钩,多时可钓到十几斤)、做砖瓦、榨油、煎熬蔗糖、烧木炭样样都学、都会,那个小村庄本就不是他安身立命之地似的。

父亲更是一个爱喝之人,可为嗜酒,常喝常醉。论酒量,父亲不算好,也就七八两,但爱喝,喝起酒来几个小时,划拳不服输,村里勤快之人(家)都怕请他(同他)喝。农闲时间常从中午喝到下午或晚上喝到半夜,父亲虽只读过两年书,由于见过世面多、外地朋友多、又爱思考、健谈、爱唠、关心时事、谈天谈地、议张三评李四。最可怕的是,父亲几乎每喝必醉(也许是借醉宣泄对人生的不如意)。然而一醉,母亲就遭罪,争吵是必须,打架也是家常便饭,一闹一晚上。谁劝骂谁。听说只有他的二婶(我二奶奶)能镇住(概因投靠她家一起生活了七八年,又是长辈的缘故)。酒后闹事,这点十里八村都皆知。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父亲有一次在村里从中午喝到晚上八九点,踉踉跄跄到家时,不慎将右胳膊摔断后,才渐渐少喝,到去世前几年才真正把酒戒掉。

父亲喝酒是坏名大,抽烟却是名声久。据其说,六岁便偷偷抽烟了。也许是爷爷当保长时常在外,他年轻的继母又管不了之故吧。父亲抽烟很凶,一天两包,两手指熏得很黄。他睡前抽,半夜醒来抽,早上睁开眼躺在床就抽。常常咳的直不起腰,咳过继续抽。每看到这惨状,都不忍直视,有时晚上咳时连家人都无法再睡。无数次同他说要少抽,尽量戒掉,医生也告诉他肺气肿很严重,不能再抽了。抽烟大概成为父亲唯一的解脱吧,他的内心是痛苦的、是孤独的。我们无法或不曾尝试走入他的内心,主动去理解他,他也从不谈及。父亲去世那天下午,在他病头前,他缓缓伸出两指,我问是烟吗?他无力地动了下头,我含泪点上,放在他口中,可是他再也抽不动了。烟成了他早逝的元凶(才满71周岁),终因肺气肿导致多功能衰竭。

这辈子对父亲打击最大的事,除其父母过早双亡外,当属文革了。1968年端午节后的一天中午,大队里的造反派或称为积极分子来到我家,贴上了封条,随后将家里的东西几乎搬光。两个孤儿组成的才不到十年的家,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何况1963年父亲同其两个叔叔合盖了新房)?为此,他们连火盆水缸都不放过,当晚,父母带着我们兄妹三人和两床破被篾席睡到了隔壁戏台上。两天后,家徒四壁,我们回到家里居住。春节前,大队要求我们搬到另外一个村庄,父亲要求等他过完年和生日后就搬,1969年正月十九,我们举家被发配到同大队的另一个村庄生活,居住在生产队的一个存放石灰的仓库里,这对两个不到30岁的患难夫妻来说,打击是可想而知的。原因是我家阶级成份是富农,对此我一直不解,为什么两个无依无靠,父母不曾留下片瓦之人,家庭成份上怎么可能为富农?据父辈人说,解放前爷爷有十几亩田地,农村划成份时,父亲已是孤儿,加之爷爷死前当过保长,没有人说句公道话,富农的指标就这样落实了。

这一辈子最让我父亲自豪并为乡里人称赞的事,当属在我即将成为家里正劳力时,让我重回学校读书。1975年我初中毕业,因家里成份不好,按政策不能读高中,为此事父亲还斗胆去找了公社书记。不读也好,家里7口人,也正缺劳力挣工分,到1978年我一天工分值达到7.5分,年终生产让会计一核算,每10个工分值一元钱时,我一年能挣200多块钱了。这时已恢复高考制度,父亲似乎看到了希望,决定让我到学校插班学习考个中专,脱离农民。父亲的决策压力可以说是巨大的,估计几个晚上都不能入睡,这意味着我一去读书,不仅家里生活条件变差,村里人各种议论都有,更有等着看笑话的,那时也正好,父亲在外养蜂,否则每天不知怎么面对村人。直到我考上大学,成为大队第一个本科生时,父亲的脸上才有了笑意,那笑意里有几许释然,几许自得。

父亲的一生于同村同辈比,有更多的痛苦和汗水,也有成功和自豪,有喜悦,更有苦闷。对父亲,我有敬佩、有不满,更有愧疚。敬佩他的聪明好学,敢作敢当,敢闯敢试;不满他对母亲的行为;愧疚作为家里长子,一直未能走进他的内心,了解他内心想法和苦闷。他去世的那天晚饭前,我一直希望父亲对我交待嘱托点什么,我几次想开口,却无声,好像一说出,就意味着父亲要与我们马上永别,这也成为我永远的遗憾。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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