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

2018年02月05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沈夏楠

“你吃了吗?”

爷爷躺在床上,声音不大,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吃了。”我说。

“没什么菜。”他说。

“没关系,好吃啊。”我说。爷爷嗯了一声,又盯着天花板,许久,又问我:“你吃了吗?”

“吃了,挺好吃的。”

爷爷没说话。

“你吃了吗?”他问。

爷爷得了老年痴呆。当我从北方匆匆回来时,他只能躺在床上,木然地看向天花板的某一处。

奶奶和我说,爷爷把所有人都忘了。他忘了和他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妻子,忘了他最骄傲的子女,也忘了常来看望他的外孙女。他谁也不记得了。

就在我离开的短短两个礼拜,他谁也不记得了。

其实我是发现了端倪的,我是知道爷爷开始忘记一切了。

我临行前,来和爷爷道别,他坐在椅子上晒太阳,我说:“我们来下象棋吧。”爷爷下的一手好棋,让我车马炮依旧能杀的我片甲不留。爷爷也爱与人下棋,每当哥哥回来都会叫上他,一下就是一下午。

但爷爷这次拒绝了我,他说他已经不记得怎么下棋了。

他开始忘了啊。

我对他说:“我要走了,去中国最北的地方,你要等我回来。”

爷爷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停住了。良久以后才说:“早点回来。”

下火车的当天,我匆匆前往爷爷家。奶奶没有再和爷爷拌嘴,姑姑说:“这下也不会再吵了,他谁都不记得了。”我有些难过,接不上话。

长辈们问我,怎么不去和爷爷说说话,我没回答,我在害怕。我害怕被遗忘,可是这件事不是任何人能够决定的。爷爷躺在床上,就在我前方,我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一个人寂寞地躺在床上,都在想些什么。

“爷爷,我回来了。”

我不知道爷爷是否还记得我,于是我的声音也带着颤抖。爷爷看向我,空洞的眼睛里有了光。

“啊,你回来了。”他说,“北方,冷不冷啊?”

我不是爷爷最疼爱的小辈;我也不是陪伴爷爷最久的孩子。作为孙女的我,是兄妹三人里最没良心的一个。爷爷忘了哥哥,忘了妹妹,却还记得我,还记得我对他说的,我要去北方。

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呆呆地点头。

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人老了,就像孩子一样,变得懵懂变得脆弱。爷爷时而清明,时而混沌,姑姑在一旁给他喂饭,他就呆呆地看着窗外。现在的姑姑对他而言,是一个奇怪的陌生人,是一个总会和他说话的陌生人。他们有太多话想要和爷爷说,却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我看见爷爷眼角有什么东西,我伸出手,是泪水。也许他没说,他正在怀念着被他忘记的孩子们。可是他想不起来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季,他的记忆像花朵一样被冻结在过去的时光里。

冬天是什么?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窗框上凝结起厚厚的霜,是伸出手摸得到的冰凉的泪滴。冬季的凉风穿过我失血的脉搏,停留在这个没有温度的夜里。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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