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舅舅

2018年01月12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胡宏妮

在知道舅舅彻夜痛哭的原因之前,我不知道牛是会因为吃红花草胀气而死的。而真实情况就是如此。那种学名为“紫云英”的红花草,很美,春天青草蔓延田地,一簇簇紫红色的红花草便浮在翠绿的草丛间,像只只蝴蝶匍匐,灿烂田野,蔓向天际。舅舅的牛就是在这片如画的美景中迷失,一直追着红花草吃过了很远的草地,舅舅此时正在田地里挖渠引水,全然不知。

上世纪80年代初期,农村一贫如洗的家,牛是家里最为贵重的家当,也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依靠。很多时候舅舅宁愿自己下田操犁,不到万不得已时舍不得让牛翻地耕作。就是这样一头被舅舅宠爱的牛,在草地上越吃越欢、越走越远,待舅舅惊觉追去时,牛已腹胀如鼓,摇摇欲倒。惊恐的舅舅,架起木板试图支撑起牛将倒下的身体,他知道牛一但倒下便再无回生的可能。而折腾了近一个小时,牛最终带着舅舅全部的希望,在沉沉暮色中以不可逆转之势沉重侧倒在草地上。舅舅神色凄然,悲伤地眼睁睁看着牛死去。再过些日子就需要牛翻地下种了,家里上下老小的衣食温饱全倚靠这几亩田地结下的粮食呢……

那个夜晚繁星满天,春风悠悠,灌溉农田的流水自顾在水沟哗然作响,蛙鸣之声肆意在田间此起彼伏喧嚣。远处村子矮屋影影绰绰,月光清净地洒满田垅之上。可是,夜真冷啊!草地上,一个作为家里顶梁柱的壮年汉子,蹲伏在牛的尸首旁,悲泣呜咽直至深夜,那凄凉的辛酸,让善良的邻居大叔一直不敢离开,哀叹着陪守在舅舅身旁。

舅舅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外婆膝下单薄,生育七个子女,在缺衣少粮的年代,三个早早夭折,一个溺亡水塘,唯剩姨妈、舅舅及我母亲长大成人。而作为家里经济来源主力的外公在文化大革命时代受尽折磨,落下一身病痛后早早离世。在那个以家里男丁兴旺为荣的年代,贫穷的乡村养育了乡邻纯净的心灵,却也滋生了一部分男丁兴旺家庭的得意与霸道。外婆家这个男丁单薄的家庭在那个时代饱受欺凌,舅舅在时常被恶邻威胁的恐慌中渐渐成年,早早与作为家中童养媳的舅妈成婚,接替外公成了家里唯一的保护依靠。那时他的处境极为艰辛,上有母亲日渐衰老,侧有姐妹需要扶助,下有四个幼儿嗷嗷待哺,肩上承荷的万斤重担,让三十余岁的他身板便不再挺拔,背以佝偻的姿势一日弯胜一日。

很显然,那个夜晚,飞来的横祸对于一个贫困的农家,不啻为一次巨大的打击,尤其对于舅舅,这打击几乎是致命的。可生活仍然需要继续下去啊!思来想去一段时日后,舅舅来到远嫁他乡的妹妹——我的母亲处,面对母亲的问询,却几度欲言又止。在那个贫乏阴郁的年代,父亲的脸色在看到舅舅时也如生活的色调般郁沉,舅舅最终没有向母亲说出他想向母亲借点钱凑起来再买一头牛的愿望。遂后,在父亲冷冷的脸色中,午饭也没吃上一口又搭车回去了。

我不知道,后来他是怎样放下自尊,厚涎着脸向村里邻居一户户讨借,东拼西凑得来400多元钱再买来一头耕牛的,每每母亲言及于此,便心疼心酸到泪水抑止不住。她不愿再回忆,大概回忆让她痛苦,我也便不再问起。

多年后,在生活日渐富裕的今天,70余岁的舅舅在他住宿的老房中,隔出一半养着三头耕牛,他依然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它们。春天的清晨,踏着露水赶着它们到草地吃饱,傍晚将满足的牛牵回,秋冬将蓄起的稻草塞满食槽、牛栏,不让牛挨饿受冻。有几次来我家做客时,凭我们怎样挽留,他到了下午便坚持要回去,他记挂着他的牛,怕它们走失在草地,怕它们在牛栏没人给它们添草喂食。

舅舅如今似乎很满足,只是偶尔回忆起曾经的艰难岁月,神色一片凝重凄然。每年红花草依然肆意盛开,美遍田野,美透春日,舅舅也会在每年冬日撒下红花草种子,为来年的稻田备足有机肥料。但他从未驻足欣赏红花草的美好,他一再叮嘱甚至逼迫他的孩子,在放牛时不能贪玩,需一刻不离守护着牛,他再不允许也不敢放任牛在开有红花草的草地悠游……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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