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边话

2017年12月11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潘向黎

关于饮茶,其中的奥妙、规矩、忌讳实在是繁如天上繁星的。之所以这样比喻,是因为没有人能认识所有星星,但是星空却是美妙的,饮茶的各种“说法”亦然。

许多常规的说法是耳熟能详的,比如,空腹饮浓茶会茶醉,比如,对待不同的茶要用不同的热情(水温),等等。这算大道理。而各个地方甚至各家各户都有一些五花八门的小说法。

读到冯亦代先生的《品饮与饮牛》,里面说到“我小时候祖母是不许我饮冷茶的,说饮了冷茶,便要手颤,写不好字了”。冯先生祖母的训示让我想起《红楼梦》里薛姨妈和宝钗劝宝玉不要喝冷酒的那一段,先是薛姨妈说喝冷酒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然后宝钗说:“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要热吃下去,发散得就快;要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拿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这话听之俨然,到底如何,却未可知。喝冷的东西有那么严重吗?许多外国人一年到头地喝冷水、喝冰水,也没见他们怎么受害,反倒壮实得很,难道他们的五脏是寒带植物,而中国人的五脏就是温带甚至热带植物吗?再说,若说酒性最热,所以不能冷吃,那么茶性一般偏寒,为何冯先生的祖母也不让喝冷的呢?冯家老太太和宝姐姐,总有一个是错的。本能的,我不太喜欢什么都懂、好为人师、过于世故的少女,所以要我投信任票,我宁可投冯家老太太一票。

英国人对下午茶的热爱,到了有人说“茶是英国病”的地步。但据说西人绝不请初见面的人喝茶,总要到相见几次之后,觉得渐渐融洽才会一起喝茶。所以苏雪林读徐志摩会见哈代记里说“老头真刻啬,连茶都不叫人喝一盏”,马上判定徐志摩在开玩笑,因为他在外国甚久,应该知道西人的这个习惯。吉辛在写到下午茶时也说,老朋友来访喝茶不亦快哉,若是生客闯来喝茶不啻渎神。如此看来,他们是有“不要和陌生人喝茶”的说法了。不论冷热,茶性是不变的,只是若逢陌生人,未知“人性”如何,喝茶喝错了人,煞风景不说,倒真是“岂不受害”呢。

我家喝茶也有一个小说法。我父亲生长在福建,是茶风颇盛的地方,家里曾经也有一亩多茶园,自然是全家都喝茶的。他小时候往往一边读书写字,一边喝茶。我过去常听他说,祖母凡事都纵容他,唯独一件事要求很严,而且一再重申,那就是:不可以用茶磨墨,因为那样长大了会卖妻。父亲每次都是笑着说的,想必当时听了也是觉得滑稽而不信的。为什么用茶磨墨会卖妻?祖母没有解释。也许是单纯的一种迷信、禁忌?也许有潜在的道理,比如:茶是贵重之物,用来磨墨可谓暴殄天物,如此做派日后难免败家,败到要典卖妻子的地步。

关于茶的说法里,有一个说法可能是最暖人(或者最伤感)的,那就是:在泡茶时腾起的雾气里,只要你心诚,你就能够看见你最想念的人的影像。其实,这就和抛硬币来决定事情一样,不在于硬币告诉你的结果,而在于硬币停留在空中时,你会突然明白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意识到在茶的雾气里寻找的是谁,看不看见就都无所谓了。所思念的人虽可能天各一方,甚至天上人间,但思念在心,那人便时时在的,何必在心外找呢?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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