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声音

2017年10月12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黎戈

小长假结束,观光人流退潮之后,我才跑到山里的栈道走走。平时散步都戴耳机,但在山里时,一定会拿掉。大自然有如日常生活,富有天然治愈力及精神养分,但需要你打开官能和心门。

今天,我痛饮了“声音”。

较之于暗喻“诗与远方”的铁轨(文艺青年最爱拍照的道具),我觉得:栈道更接近我心中的文艺生活。身为资深文艺青年,浪漫,在我心中,不是添油加醋的戏剧化峰值,而是倒退一步,加强味蕾敏感度,在平淡的生活中,感受丰富的五味。

栈道,是一条上山的山道,右边是公车往来的公路,左边是山林。它结庐于人境,能闻车马喧,也能听到竹扫把扫落叶的粗嘎声、非常轻微的流水声,偶尔,有风吹落带着刺壳的青冈子。它既是远方也是当下,既是诗也是生活。

山里的风声,也和湖边不一样,主要是演绎风的植物不同,湖边是俗称“眼睛树”的荷兰杨,它的树身上,长着条状的树疤,白杨始终是带苦味的树,古代种植在墓地上。“白杨即青杨也,其树皮白如梧桐,叶似冬青,微风击之辄淅沥有声,故百诗云,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风吹过杨树,很凄厉。而山里的树杂,被密叶筛过,风声就软了很多。

常去山里看树,我喜欢树,是因为它们没有抵达某处的焦虑,它所在之处即是归宿,只要努力枝繁叶茂,让与生俱来的模式发挥到最大值即可。树遵照生命的意志成长,不讨好也不驳斥。它既不是谁的教学作品,也不会活成某个反抗形态。它不是一组关系的结果,它只专注做自己,树自有其完整性,根系在尘世之泥,又伸展向高远之处,不欢呼太阳,也不咒骂暴雨——有些人过度追求纯粹,无论是人、事还是生活,总想“去芜存菁”,殊不知,“芜”恰恰是“精”的容器,一旦去掉“芜”,“精”也无法保存,必须在全部的广度上去经历生活,才能品尝它最甘美的部分。能承应一个人最坏的部分,才能享受他最好的那块。

顺着栈道往前走,也有稀落的人语:退休的几个老太太,穿着轻便,谈孙子和理财,看出是常来,连扫地大叔都向她打招呼。

待你走到无人处,静下心,又能听到各种鸟叫——长年住在山下,我不拉开窗帘,就能“听”出今天的天气。鸟在晴日、雨后、雨中的叫声,都不一样,晴天的鸟叫是清亮雀跃的,小雨中的鸟叫,是藏在树叶里的闷声。皮自小养鸟,她总说鸟有情绪,后来看动物学家劳伦兹的书,才知道鸟类尤其是大雁是感情丰富的,动物和人的差异,主要是在大脑前庭也就是智力。

又有低低的蝉鸣,夏天早晨的蝉鸣是高亢拉长的,每天起床都像是头上有锅滚水,而现在,是寒蝉凄切。

近年来看了很多茶书,在茶道中,非常关注“声音”的出场:烧水时,茶壶内的贴片会随着水滚的程度,发出从轻吟到激越“松风”;热天会打开“蹲踞”放水,利用水流声产生清凉感;倒茶时,有些动作的设计,就是为了水声好听,有个茶席的名字,叫“雨听”——你有没有认真听过雨声?四季的雨声,是不同的,春雷轰轰,雨声爽利,雷雨暴烈如鞭;而当时的植物正在蓬勃生长的夏季,会像打球一样把雨弹回去,发出有力的弹响;到了秋天花叶渐渐萎落,承接雨滴的声音,也会变化。

看博友提到小泉今日子的话:“虽然做着唱歌的工作,但在家基本上不听音乐,尤其是语言不通的外国音乐,旋律吵闹的则更觉得恐怖。但声音却是必要的。喜欢生活的声音:清洗食具的声音,洗衣机转动的声音,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在案板上切菜的声音,午睡中依稀听到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风吹的声音,还有雨声。”

至于我自己,我最喜欢躺在床上,听我妈做家务,那是非常愉快的,对耳朵的按摩——家务高手,操刀落刀,洗涮除尘,都充满了熟练的节奏感,自成音阶。而低能如我,做家务的声音是杂乱无序的,让人心躁。不相识的人制造的声音,也有情感成分,到了冬天会有炸炒米的人,我家楼下这个特别体贴,脖子上挂了个哨子,总是在可怕的轰响之前,先吹声哨子预警下,是陌生人在冬日空气中传来的小温暖。

日常生活和大自然,是最伟大的乐师。

而这些细节处的敏感度,一定要在静心时,才能体会。关掉电子产品,离开网络,打开官能,与花草树木雨雪风霜相接,忘记工作的压力和杂事带来的焦虑,沉入自我深处,安住身心于当下。自由之道,即在此刻。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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