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西写意

2017年06月16日 来源: 新余新闻网 作者:何立文

操场乡集镇东南方向约三公里,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古村——塘西。村落依山傍田,四周小河(袁河水系源支)环绕,慢行其中,如入画境。

走近村子,跃入眼帘的是数棵历经风雨仍巍然屹立的古樟与柏树。繁茂的枝叶间鸟鸣啾啾,平整宽阔的稻田中小径纵横交错,偶有荷锄老农牵着黄牛缓慢远行,仿佛徐徐展开的一幅画卷,整座村庄洋溢着一种安静肃穆的气氛。

每一座村庄都有一段蜿蜒曲折的历史故事,其残砖断瓦、墙缝窗棂之间都蕴藏着若干动人心魄的神奇传说。塘西——这个有着近八百年历史的村庄,她的身上又藏着多少耐人寻味的故事与传说呢?

据介绍,村庄原名“西塘”,至于后来为什么改名“塘西”,一种说法是,该村池塘星布、泉水清冽,且位于东晋史学家习凿齿的故乡欧里白梅村以西(据族谱记载,塘西村的始祖正是习凿齿第三十三世孙习均瑞)。据传,习均瑞最初在西塘东边的夏下村定居,因家境不够宽裕,养了一头母猪,产下十几头小猪。南宋景炎三年(1278)某天,从田里干完活回来,发觉母猪不见了,便四处寻找,走着走着,来到现在的西塘地界,在一堆柴草背后,终于找到那头出走的母猪。习均瑞长吁一口气,环顾四方,发觉此地风水甚好,便举家迁徙至此,繁衍生息,至今已近八百年。

从村委办公楼前经过,沿一口面积不大、水质清澈的池塘,绕过一棵大樟树,往前走几百米,便见一灰色门楼。藤蔓覆盖其上,墙面历经风雨冲刷,已经剥落,留下漫长岁月的累累刻痕。联结门楼的是一堵砖石底座、上端镂空的围墙,称为“花眼墙”。此墙除了有抵御外族袭扰的实用功能之外,更多的似乎可作主人眺望外景的“窗口”。站在院内,透过一溜造型奇特的墙眼,可以望见远处黛青的山峰与碧绿的农田,秋日暖阳照射在身上,让人在沉寂的时光里陷入某种恍惚。门楼里面,矗立一栋木结构的房子,名为“三味堂”,房子主人是习氏后裔习家驹。嘉庆十年(1805年),习家驹与习家騋两兄弟同时考中进士,整个家族引以为荣。衣锦还乡的习氏兄弟自然和其他科考任职的官员一样,在老家营建居所。

三味堂里最吸引人视线的是风格各异的天花。其中一种天花,井字形框格中藏有四只振翅欲飞的蝙蝠,循环相接,连成菱形图案,构思奇特,造型精美,让人不得不叹服当初那些能工巧匠们炉火纯青的手艺。蝙蝠旋舞处,视线渐渐迷离,仿佛穿越苍莽时空,跟随两百年前的房屋主人灯下看书、下棋,院中观月、赏花。

大门上方有三颗八角形门簪(门簪数量一般为两颗或四颗,其多寡体现等级的高低)。门槛两边立着一对古朴的青石门墩,正面及侧面都刻有奇花异草为内容的纹饰。遥想当年,建造一栋这样的府邸,仅雕刻装饰一项,就不知道付出了多少工匠的心血。那些叮当作响的日子跟随光阴流转,消失在曲折回环的线条的深处。

跨过高高的门槛,踩在厚实拙朴的青砖上,一股清幽之气扑面而来。

天光从窗口投射进来,给地面镀上一层或明或暗的影迹。行走其中,恍若隔世。门腰上的木雕大多描绘人物宴饮或出游,由于文革时期的破坏,人物头像几乎都被铲掉,空留一段寂寞的身躯,向人们隐晦地传达某些无可奈何的喟叹。

一间厢房的北墙下立着一个木柜,为进士当初所用的书柜。拉开柜门,上下三层内堆满废弃的杂物;遥想当年,里面曾经装满经史子集,书生的苍白手指轻抚这些暗黄册页,吟诵诗书的同时,胸怀金榜题名的壮志。只可惜,后来一场大火将满柜学问烧得荡然无存!文化在蛮力面前自然只有任其宰割了。面对这个苍老而沉默的书柜,无限遐想郁结心间,久久不能平静。

关于习氏兄弟,村里至今还流传着一个有趣的故事。

当年兄弟俩同科进士,进京朝见皇帝时,想起母亲的训言——你们努力读书,将来如能进京会试高中进士,亲眼目睹皇宫和皇帝的容貌那就好了。皇帝端坐在上,匍匐在地的习家騋禁不住抬头看了一下神情严肃的天子。不料这一幕恰巧被侍立一旁的试官察觉,试官立即呵斥:“你胆敢藐视万岁,犯下欺君之罪,当立即斩首!”朝堂内一片岑寂。习家騋以头磕地,说:“学生刚才只是看了一下墙上悬挂的字画,并未冒犯天颜。”试官说:“既如此,你把墙上字画的内容及上面的诗词对联给皇上说说。”习家騋不慌不忙地把看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试官惊异万分,无言以对。这时,兄长习家驹跪在一旁解释道:“弟弟方才抬首,实为奉家母之训,不尊则不孝。国以忠为准,家以孝为先,忠孝乃君子之行。”皇帝听了龙颜大悦,说:“此乃仁孝之人,敢作敢当之人才,敕封文林郎,免罪。”

兄弟俩同中进士和朝堂上有惊无险的消息传出,全村人欢天喜地。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族人及远近绅士都拎着礼盒登门贺喜。母亲更是欣喜异常,上楼舀酒,一边舀一边说:“好崽,好崽”,不知不觉酒从锡壶溢出,滴在楼板上,香气扑鼻。

塘西村一共有十二堂,除三味堂、政洪堂、树德堂外,还有德安堂、集瑞堂、挹清堂、爱敬堂、太和堂、中和堂、萃和堂、叙彝堂和孝义堂,皆为村里各族议事聚众宴席的场所。

村庄北部有一口古井。泉水清澈见底,终年不歇,绿油油的水草顺着水波轻轻摇晃,房子的倒影也随之左右晃动,鱼虾畅游其间,自在悠闲。传说此处原本没有泉水,只有一个小水洼,岸边植了几棵垂柳。某天,村民把一头大水牛拴在柳树上。天气炎热,水牛卧在小水洼里洗澡,打了几个滚之后,奇迹出现了:只见一股青烟升上天空,水牛身子底下冒出汩汩泉水。从此以后,这股泉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唱着歌儿往外冒。

塘西人津津乐道的除了十二堂和古井,便是“塘西十景”。 哪十景呢?龙水潭清、凤山芝瑞、周湖留鑑、云沼列星、西溪鱼袋、桥畔芦州、柏伞擎空、云峰耸翠、鳌岭石厅、云龙别境。可惜,由于年代久远、地貌变迁,现在依稀能够辨认的很少了。我们只能借助族谱记载,遥想当初的美景盛况。如龙水潭清,前人记叙为“泉阔丈许,潺潺如珠,可抵水车数具,灌田百亩……”,既美观又实用。云龙别境,“云龙寺在五云岭下,竹木交翠,飞泉漱玉”,一派乡野美景。关于这十景,历代习氏族人生于斯长于斯,自然有不少诗词文赋歌之咏之,像形容龙水潭清的——山涧涌珠泉,洁洄曲岸边。风来纹自皱,雨过瀑犹悬。东注河千里,平流月半川。观澜洵有本,洙泗获渊源。描写桥畔芦州的——大江流日夜,奔浪掣沙洲。印绶波心现,文星水面浮。芦花依过客,萍草逐轻鸥。极目长桥畔,低徊去欲留。这些诗句,或写景状物,或寄托情怀,为后人呈现了一帧栩栩如生的“塘西十景”图。

秀美的自然风光往往孕育神奇动听的故事和传说。

相传很久以前,塘西村附近的一座道观里住着一位道士,名叫杨牙衢。一天,杨牙衢从外地云游回来,路过芳山林场一座寺庙,跋山涉水不胜劳累,便向庙里的神借了一匹泥马。临走时,庙神一再嘱咐,泥马用完了就要还给他。杨牙衢回到道观倒头大睡,把泥马拴在外面一块大石头上。谁料想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道士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发现泥马已经化为一滩泥巴。想起前一天庙神的嘱咐,杨牙衢心惊肉跳,赶紧躲到塘西村的一栋民宅里。庙神几次三番来找杨牙衢,都没找到。有一次,发现他屋里神龛前放了一碗水,庙神灵机一动,请一个小孩帮忙把那碗水倒掉一半。结果,庙神在水的倒影中发现杨牙衢藏身之处的一个屋角。杨牙衢被迫再次躲藏,并悄悄地在神龛上放了两根绳子,这两根绳子通过法术能变成两条蛇。庙神识破了杨牙衢的把戏,又叫那个孩子把绳子剪断。杨牙衢叫苦不迭,只好放两把扫帚在门边——两把扫帚其实是两只老虎,用来看守门户。庙神一声冷笑,心想这点小把戏还想蒙我?又请那个孩子把扫帚拿走,扔到河里。走投无路的杨牙衢心一横,决定装死,看能否躲过一劫。他躺在床上,叫老婆准备一些糯米撒在身上,让人以为他死了好久,身上都生蛆了;又吩咐老婆准备一个烧红的犁尖,说如果庙神硬要进门,就把犁尖塞进他口里。结果庙神前脚刚进门,杨牙衢的老婆就把那个烧得通红的犁尖塞进杨牙衢嘴里。芳山林场的寺庙和庙神,还有杨牙衢,就这样一道化为灰烬。

听起来这似乎是一段无根无据的神话,但芳山林场一带至今可寻寺庙的残墙断壁,又给这段传奇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外衣,让人顿生一探究竟的意念。

八百年风雨,神奇传说和民间故事只能在族谱和村人的口耳相传中觅得少许踪迹。但有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是,自宋朝淳熙年间开始,朝代更迭,村中却文脉赓续,贤才辈出,科甲及第有名有姓者近百位……特别是清朝,可谓塘西习氏鼎盛时期。从康熙至嘉庆年间,有一家子孙四代敕封文林郎(清朝时为正七品文官所授的散官名,相当于现在的正处级),嘉庆十四年,御赐横匾“恩隆四世”。正因为御赐“恩隆四世”,当年的塘西村可以免交粮赋,村里的稻田全部包租给附近的村庄,村民坐享收成,所以有“南有欧阳(防里欧阳瑾,清雍正十一年进士,曾任大理寺少卿、户部侍郎,清正廉洁,政绩卓著),北有林(双林林有席,出生于书香门第,清乾隆十七年进士),不如习家一家人”的说法。

时光积淀下,每一座古老的村庄都曾经葆有属于自己的伦理习俗。塘西村习氏原先一直固守同姓不通婚的族规,我想这里面其实包含了一定的优生优育的朴素道理。现在,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很大变化,这一约定俗成的规则也随之淡化。以往大年初一,习氏男丁都聚集在祠堂里举行祭祖仪式。在尊长公的带领下,所有男丁按长幼顺序列队敬香,叩拜祖宗牌位,尔后燃放鞭炮。庄严肃穆的祭祖仪式能极大地强化村民的身份认同感,增强家族凝聚力。此外,还有正月十五闹花灯、吃年猪饭(某户人家杀猪过年,家族每户派代表出席宴请)等。热闹喜庆的氛围中,一代代塘西人接受传统文化的濡染。如今的塘西村大多数村民都外出务工了,行走于村头巷尾,常常只见到老人和小孩。

在村庄里穿行时,村人随手指点某一栋楼房,说那儿原先是一口池塘,足见若干年前这儿池塘之多。如今,一排排崭新宽敞的楼房和历经沧桑依然矗立的木结构老屋相依相偎,组成一幅和谐宁静的乡村图景。

这些填塘建造的房子,主人夜夜枕着昔日一潭碧波酣睡,该是多么惬意啊!他们有没有在梦中遇见村庄的美丽前身呢?

[责任编辑:邓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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